乌鸦仍在叫,陈砚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。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进来,落在供桌一角,像覆了一层灰白的霜。他翻身坐起,骨骼轻响,腿上的旧伤泛起一阵酸胀。

  他搓了把脸,指尖触到下巴的胡茬。庙里太静了,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柳如思走之前说会送些东西来,说完便走了,没有回头。她一向如此,话少,行动利落。

  他站起身,活动手脚,缓步走向东墙。油灯已灭,但月光足够明亮。本只是想看看墙上的画是否被人动过,手刚触及墙皮,碎灰便簌簌落下,露出一道奇异的纹路。

  他顿住了。

  那图案极细,似北方冰面裂开的花纹,又像某种文字。六角形结构,中央有一点凹陷。他凝视数秒,忽然将整只手掌按了上去。

  一股寒意从掌心直冲而上。

  “这是……阿依娜的图腾?”

  他低声呢喃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连他自己也怔住——这名字是怎么脱口而出的?他根本不记得认识一个叫阿依娜的人。可就在那一瞬,脑海中骤然浮现一片雪原:一个穿白衣的女孩背对着他,发梢凝着冰晶,转身时眉心一点红痕。

  他摇摇头,试图驱散画面。

  手仍贴在图腾上,指尖一遍遍描摹那些线条。这图案不该出现在这里。金陵地处南方,气候温润潮湿,怎会有与冰雪相关的符号?更别说这种风格,不似大周境内任何部族所留。他越看越觉异常,心跳也不由加快。

 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。

  他猛地回头。

  柳如思站在门口,手中提着布包,肩头落了几片树叶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眼他贴在墙上的手,未语,径直走进来,将东西放在倾倒的供桌上。

  “衣服和吃的,”她说,“还有药。”

  她取出火折子,“嚓”地一声点燃了油灯。火光乍现,映亮她半张脸庞。今日她换了件靛青短衣,裙摆裁得短,显然是为夜间行走方便。

  灯光照亮墙面,图腾愈发清晰。

  柳如思抬头望去,脚步微顿:“这画……以前就有吗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陈砚收回手,指尖仍残留着凉意,“刚刚才发现的。”

  她走近几步,仔细端详。“线条不太一样,不像本地人所绘。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符号,说是北地雪族用于祈福的图腾,但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实物。”

  陈砚沉默。他望着图腾,脑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女孩——白衣赤足,立于雪中,抬手撒出一把粉末,化作漫天冰蝶飞舞。

  他晃了下头。

  “阿依娜是谁?”柳如思忽然开口。

  陈砚转头看她。她侧脸对着墙,灯火使她的眼窝显得深邃,神情平静,语气寻常。

  可他喉咙却莫名发紧。

  他本想说“认错了”“随口一提”,可出口的话却是:“我前世的爱人。”

  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。这话荒唐至极,谁会信?他自己都不信。可说的时候,竟无半分虚假之感。

  柳如思没动。

  她看向他,眼神变了。不是惊讶,也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,如同水面之下暗流涌动。

  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笑,只是静静站着。

  陈砚移开视线,再度望向墙壁。他又伸手抚上图腾,顺着纹路缓缓划过。“难道,我前世与阿依娜有关?这一世,我为何穿越而来?阿依娜,你在哪里?”

  每问一句,胸口便更闷一分。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但他必须说出来,仿佛不说出来,心就无法安放。

  柳如思依旧沉默。

  她走到供桌旁,打开布包,取出一套青布衣、一块干饼、一瓶水,还有两包药粉。一件件摆放整齐,动作缓慢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  外面风起了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远处林间有鸟掠过,影子一闪而过门槛。

  她终于开口:“你相信前世?”

  “不信。”陈砚低声道,“但现在,我不得不信。”

  他手掌贴着图腾,闭上双眼。那片雪地再度浮现,比先前更加清晰。他看见自己身披铠甲,站在一座冰塔前,怀抱着那个白衣女子。她脸色青白,唇无血色,却仍在微笑。她抬手轻触他眉心,说了句什么,随后整个人化作白雾,消散于寒风之中。

  他猛然睁眼,额角已渗出冷汗。

  “她死了。”声音沙哑,“为了我。”

  柳如思看着他,眼神微变。她向前迈了一步,却又停下。

  “你梦到了?”她问。

  “不是梦。”他说,“是记忆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。“原本我什么都不记得,可看到这图腾,那些画面便涌了出来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知道——那是真的。”

  柳如思沉默良久。

  她走到墙边,离他一步之遥,仰头注视图腾。“如果这是真的,那你来到这个世界,或许并非偶然。”

  “你是说,有人安排的?”

  “或者,是命。”她声音轻了些,“有些人,生来就带着使命。你救惠民堂的小哥,不肯多拿报酬,宁愿自己挨饿;被追杀也不牵连他人,明明可以逃得更远,却还是回来找我。这些,不像巧合。”

  陈砚望着她。她并未看他,目光仍停留在墙上。

  “你说她是你的爱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你现在,还想着她?”

  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进心头,让他胸口一紧。

  他想说“忘了”,想说“只是碎片般的记忆”,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:“嗯,是。”

  柳如思点点头,仿佛早已预料他会如此回答。

 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脚步轻悄,没有回头。“我走了。你休息吧。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
  “等等。”他唤住她。

  她停下,背对着他。

  “谢谢你送来这些东西。”他说,“也谢谢你……没当我是个疯子。”

  她肩头微微一颤,未言语,推门而出。

  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拢,庙中只剩他一人。

  月光悄然移至脚边。他慢慢蹲下,手指抠进砖缝,像是要把刚才的画面从地里挖出来。他想起柳如思最后那个点头——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难过,而是接受了。她接受他有一个“前世爱人”,就像接受他会使用灵力、会被追杀一样自然。

  可他并不轻松。

  他靠着墙坐下,抬头望向屋顶的破洞。云散了些,星星露了出来。他忽然忆起现代的生活——那时他是上班族,加班至凌晨,倒在出租屋昏睡过去。醒来时已在大周,成了个家道中落的官宦子弟。起初以为是梦,后来发现系统真实存在,打脸反派也是真的,如今,连前世的记忆也开始浮现。

 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它温润如生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
  “阿依娜……”他轻声念了一遍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无人回应。

  唯有风穿过断梁,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
  他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。指甲刮着地面,慢慢写出几个歪斜的符号——那是摩斯密码,昨日写过的“安全抵达”。这一次,他又添了一串:THOUGHT YOU WERE GONE。

  “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。”

  写完,他笑了笑,带着几分自嘲。

  他知道这很傻。对着一面墙,呼唤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,像个疯子。可他控制不住。那种熟悉感太过真实,真实得令人心悸。如果一切都是假的,为何心会疼?如果一切都是真的,为何偏偏遗忘了最重要的部分?

  他靠着墙,缓缓滑坐在地。腿依旧酸胀,精神也几近透支。可他不敢入睡。害怕一闭眼,又见那场大雪,看见她化作白雾消散的模样。

  他盯着图腾,低声呢喃:“如果你让我活下来,总该给我点线索吧?不然,我该怎么走下一步?”

  墙不会说话。

  庙内寂静,唯余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
  他抬起手,再次贴上图腾。冰冷的石面,熟悉的纹路,当指尖触到中央凹点时,忽然有种感觉——仿佛图腾正在汲取他的体温。

  他没有抽手。

  就这样贴着,像在等待什么。

  时间缓缓流逝。

  外面风停了,林间归于沉寂。乌鸦不再啼叫,虫鸣也已消失。

  他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逐渐模糊。就在即将入睡之际,耳畔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知来自远方,还是心底。

  “陈砚……”

  他猛然睁眼。

  庙中一切如旧。月光仍在,图腾仍在,油灯依旧熄灭。

  他屏息细听。

  再无声响。

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靠回墙上。大概是太累了。幻听罢了,很正常。可他手掌下的图腾,似乎比刚才更冷了。

  他未动,仍坐着,手贴在墙上。

  远处,第一声鸡鸣响起。

  天快亮了。

  他仰着头,闭上眼,手指仍停在图腾的凹陷处。

  庙门紧闭,门外落叶积了一层。

  门缝下,一道晨光正缓缓爬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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