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鱼的目光从克莱因脸上滑下去,落在船舷的木板上,又顺着船身往下,看向甲板下方——那里是陆地人站着的地方。

  她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克莱因的靴子上,盯了好几秒。

  “双腿……为什么?”

  克莱因抬了抬脚,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
  “大陆是陆地。土,石头,草地,偶尔有泥巴。没有水让你游,得靠这两根东西走路。”

  人鱼点了点头,表情很认真。

 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尾巴。

  那条鱼尾在水下缓慢地左右摆动,鳞片的光泽随水纹碎成一片一片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克莱因以为她走神了。

  “我没有双腿,”她抬起头来,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,“是不是就不能跟你们离开了?”

  问这话的时候,她的尾鳍在水下停了。

  不摆了。

  克莱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一条鱼在水里不动尾巴,那就只能往下沉。她确实在往下沉——肩膀已经没进了水面以下,只剩脖子和脑袋还露在外头。但她没有去纠正自己的姿态。

  “也不尽然。”

  克莱因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。人鱼的尾巴重新动了起来,身体浮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
  “你不能长出双腿,不代表我不能帮你造一双。”

  人鱼愣了一下。她的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——上排犬齿比人类的尖一些,但不明显。

  “造?”

  “嗯。”克莱因的语气跟讲明天天气一样平,“炼金术。改造生物的肢体结构,只要搞清楚你的身体构成,技术上是可行的。过程可能有点长,但不至于做不到。”

  他没有细说。

  肢体炼成算是人体炼成的一个小分支。

  虽然人体炼成这个大项目被明令禁止,但是有些小分支在某些情况下被视为有益的医学领域研究,会放宽很多限制。

  肢体炼成也是其中之一。

  当然……实在不行还有信息炼成。

  这也是他说“能做到”的底气。

  人鱼沉默了一会儿。水面上只剩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还有水下那些影子游动时偶尔带起的细微水声。

  “代价呢?”

  她开口的时候,语调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平铺直叙的生涩,多了一层东西——谨慎。

  “我是说,”她停顿了一下,眉头皱了一点,那个皱眉的动作还不太熟练,两道眉毛收拢的幅度不对称,“我需要付出什么东西吗?”

  克莱因差点脱口而出。

  他真的差点说了。

  脑子里那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——就用你的歌喉来换吧。

  经典桥段。邪恶的海底女巫,天真的小人鱼,一把声音换一双腿,然后是泡沫和悲剧。前世翻过的那些故事要是有知觉的话大概正在他后脑勺里排队鼓掌。

 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该怎么调整措辞让这句台词听起来更有腔调。

  但他看了一眼人鱼的表情,把这个念头掐了。

  她是真的在担心。那张还带着生涩感的脸上,眉心的纹路虽然歪歪扭扭,但紧得很。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生物,在认真计算自己仅有的东西里能拿出哪一样来交换。

  还是算了吧。

  “不用。”克莱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前世记忆压回去,撑着船舷换了个姿势,“就当是你答应配合我做检查的附加奖励好了。你配合我研究,我帮你解决腿的问题。公平交易。”

  人鱼的眉头松开了。那个松开的过程也是不对称的,左边先舒展,右边慢了半拍才跟上。

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。

  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  克莱因也没介意,反而开了句玩笑话:“那当然,我的举动在各个方面素来称得上是正人君子。”

  当然,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理解他现在的幽默感。

  人鱼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心领神会的痕迹。

  完全当真了。

  人鱼问什么时候出发。

  克莱因没急着答,先在脑子里盘了一圈。

  这趟出海的初衷是采集异常生物的样本,搞清楚塞壬解压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少种类、分布多广。

  到目前为止,水下的同源生物记录了十几种,甲壳类的、软体的、鱼形的,数据够跑一轮初步分析了。

  而眼前这位——一个具备自我认知、能用完整语句交流、还自带一群随从的活体样本——说实话,这个收获的分量比剩下所有加起来都重。

  贪多嚼不烂。

  继续在海上晃,顶多再多捞几条奇形怪状的鱼。但把她带回去,能做的事情就多了。

  他扭头看奥菲利娅。

  “回。”

  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奥菲利娅和他搭档久了,不需要他把“为什么回”和“回去之后干什么”掰碎了讲一遍。

  奥菲利娅点头。

  左手的斗气罩收了半个幅度,金色的光膜从船尾方向开始消退,但船头和两侧的部分还维持着——走归走,防还是要防的。

  克莱因走到船尾,开始调整帆索。绳结打得利索,三两下的事。风向偏东南,回程顺风,运气不错。

  人鱼在水面上看着他忙活,脑袋跟着他的动作左转右转,脖子的转动幅度还是比正常人大那么几度。

  “你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
  “跟着船游就行,别掉队。”克莱因拽紧最后一根绳索,拍了拍手上的盐渍,“你游得快吗?”

  人鱼的尾巴在水下摆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两米远,又滑回来。水花都没溅起多少。

  “比你的船快。”

 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,就是在回答问题。但克莱因听出来了——这姑娘对自己在水里的能力有一种天然的自信,不是后天建立的那种,是刻在底层模板里的。

  “行。”克莱因拍了拍船舷,“那你在前面带路也行,方向往东,看到海岸线就——”

  “她不认识路。”奥菲利娅在后面插了一句。

 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对。她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,让她带路跟让一个路痴当向导没区别。

  “……跟着船游就行。”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。

  人鱼没有笑他,倒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,往后退开了一段距离,给船调头让出空间。

  水下那些深蓝色的影子跟着她一起移动,队形没散,绕行的半径从船身切换到了她的周围。

  船头转向东面。帆布兜满了风,吃水线压低了两寸,船身开始匀速前行。

  克莱因站在船尾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的海面。

  人鱼跟在船的右舷侧后方,速度控制得刚好,不快不慢,和船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。那些同源生物散在更外围,形成一个松散的伴游编队。

  远处的海面灰蒙蒙一片。

 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,奥菲利娅走到了他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开口。

  过了一会儿,奥菲利娅说:“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跟她说,用歌声来换双腿?”

  克莱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“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
  “你嘴角抽了一下,然后咽回去了。”奥菲利娅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,语气很平,“我虽然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,但那个表情我认得。”

  克莱因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我就是觉得那个场景挺合适的。”

  “什么场景?”

  “没什么,一个故事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如果你感兴趣的话,我可以讲给你听。”

  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
  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,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日头晒暖的余温。船帆鼓得很满,航速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
  人鱼跟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,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唱歌。

  她只是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船上那两个人的背影,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去,继续游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船走得不快。

  风倒是够用,但吃水深了些——克莱因怀疑是那群同源生物在船底下跟着游的缘故,水流被它们搅得乱七八糟,阻力比正常航行大了不止一截。

  人鱼显然没有这种烦恼。

  她在水里的姿态太轻松了,松到让人觉得不公平的程度。船速对她而言跟停着没什么两样,她先是跟在右舷侧后方游了一阵,然后大概觉得无聊,开始绕着船打转。

  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
  每绕一圈,她就从船头或者船尾探出脑袋看一眼甲板上的两个人,确认他们还在,然后又潜回水下,尾鳍一摆,无声无息地划到另一侧去。

  克莱因靠在桅杆底座上,跟奥菲利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聊的内容不重要,无非是回程之后先去银鳞商会那边交一批初步数据,再把活体样本的安置方案定下来。日常事务,琐碎得很。

  人鱼第四圈游过来的时候没有潜下去。

  她趴在船舷边上,两条胳膊搭着船帮,下巴垫在小臂上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
  克莱因注意到了她,但没打断话头。人鱼也没插嘴,灰绿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,跟看戏似的。

  一直等到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对话告一段落,中间出现了一段自然的空白,她才开口。

  “你们关系真好。”

  克莱因扭头看她。

  人鱼的表情很平静,但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一点,带着那种刚学会一个新词就急着用出来的生涩劲儿。

  “你们是恋人吗?”

  克莱因点了点头,随即纠正:“夫妻。”

  人鱼眨了眨眼。

  “夫妻和恋人不一样?”

  “差不多,但夫妻更进一步。”克莱因想了想怎么解释,“恋人是还在确认关系,夫妻是确认完了,打算一直待在一起的那种。”

  “一直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多久算一直?”

  “到死为止。”

  人鱼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她把这个概念在脑子里消化了几秒,然后转头去看奥菲利娅。

  奥菲利娅感觉到视线落过来,她抬了下眼皮。

  人鱼又看回克莱因。

  “到死为止。”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咬字很慢,像是在品尝这几个音节的重量。

  然后她往水里沉了一点,只剩眼睛和额头露在外面,长发在水面上散开成一片,声音从水线下方闷闷地传上来。

  “真羡慕。”

  克莱因问。

  “羡慕什么?”

  人鱼从水里冒出来,歪着头想了一会儿。那个“想”的动作很认真——眉头轻轻蹙着,视线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,像是在翻找一本还没写几页的字典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她最后说。

  不是敷衍。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
 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——看见两个人待在一起说话时产生的某种触动——但她的词库里还没有对应的标签。就像一个刚出生的人看见了颜色,知道那是某种东西,却叫不出名字。

  甲板上安静了一阵。海风把帆布吹得啪啪响。

  人鱼在水面上转了个圈,把身体翻过来仰躺着,肚皮朝上,尾鳍懒洋洋地拍打水面。那些同源生物立刻调整了队形,从环绕变成了扇形展开,给她让出了一片空地。

  她盯着天上的云看了半晌。

  “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名字?”

  这句话来得突然,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。一个具备自我认知的智慧生物,迟早会走到这一步。

  克莱因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。

  “你想要的话,自己取一个就行。”

  人鱼把身体翻回来,两只手撑着船舷,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瞪着他。

  “我连陆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怎么取?”

  “名字和陆地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有关系的。”人鱼很认真地说,“你们的名字听起来都有意思。克莱因——是某种东西对不对?还有奥菲利娅——这个名字念起来就很好听。我的名字也应该好听,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词算好听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只会唱歌,不会取名字。”

  克莱因被这套逻辑堵得无话可说。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态度诚恳:“我也不太行,取名这事儿不在我的技能树上。”

  人鱼的脸皱了起来。

  那个皱脸的动作还是不太协调,鼻子和眉毛同时挤到了一块儿,看着有点滑稽。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——她还是想要一个名字。

  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奥菲利娅。

  奥菲利娅正站在船尾,海风把她的金发吹到了侧脸上,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对上两道投过来的目光。

  一个是甲板上的,一个是水面上的。

  角度不同,神情各异,但那份“交给你了”的默契倒是出奇一致。

  奥菲利娅的手指在发梢上停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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