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一般女性不同,奥菲利娅洗澡用的时间很短。

  克莱因还在三楼的炼金室里整理药剂,把今天用过的玻璃器皿归位,顺手翻了翻桌上的实验笔记。

  墨水还没干透,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刚把最后一支试管放回架子上,敲门声就响了起来。

  “请进。”他头也没抬地说,以为是哪个女仆有事禀报。

  门被推开了。

  克莱因正要说话,抬起眼,话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奥菲利娅站在门口。

  她只裹着一条浴巾。

  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肩膀上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,打湿了浴巾的边缘。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
  她背着一只手,站姿笔直,腰线绷得很紧。浴巾的布料不算宽,勉强遮住了该遮的地方,但也仅此而已。锁骨的线条在烛光下格外分明,肩头还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水珠。

  克莱因的手指僵在笔记本上。

  他盯着门口看了大概半秒钟——不,可能是一秒钟——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到了别处。

  墙上的魔法阵图,地上的药草箱子,窗外的夜空,什么都好,就是不能再看那个方向。

  但他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一些画面:湿发贴在皮肤上的样子,浴巾下露出的小腿,还有那双即使光着脚也站得笔直的脚踝。

  克莱因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。

  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
  他的声音有点紧,听起来不太自然。甚至连自己都能听出那种刻意的镇定。

  奥菲利亚垂着眼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巾,又抬起头看向他:“我没有用来换洗的衣服。”

  她的语气很平静,就像在汇报军情一样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……

  克莱因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路。

  他愣了愣,这才意识到,她带来的东西确实少得可怜。除了当时身上穿着的华丽礼服,恐怕只有骑士的甲胄与长剑。

  克莱因当时没有看到她带来的箱子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,所以忽略了这一点。

  “这样啊……”

  克莱因把视线钉在窗外的夜空上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。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,不去想门口那个裹着浴巾的身影。

  适合奥菲利娅穿的衣服……

 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庄园的布局。

  父母离世后,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。楼上楼下的衣柜里,除了他自己那些长袍和常服,就只有——

  “那个,”克莱因清了清嗓子,“庄园里没有备用的客人衣物。”

  他顿了顿,指尖又在桌沿敲了两下,不敢回头看她。

  “不过女仆那边应该有多余的制服。玛莎身材和你差不多,她的衣服你应该能穿。”

  说完这句话,克莱因觉得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  他忍不住偏过头,余光瞥向门口。

  奥菲利娅还站在那里,浴巾裹得很紧。她垂着眼看地面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
  但克莱因能感觉到,她似乎在犹豫。

  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。”克莱因补充道,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些。

  奥菲利娅抬起头。

 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她的金色瞳孔在阴影里闪了闪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迟疑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  “女仆装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
  “嗯,”克莱因把目光移回窗外,耳根还在发烫,“暂时先穿那个。等女仆们回来后,我会让她们去镇上买几身合适的衣服回来。你放心,我会让她们买最好的布料,找最好的裁缝——”

  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地说废话。

  奥菲利娅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走廊里的挂钟滴答作响,秒针走过了五格。

  克莱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和挂钟的节奏重叠在一起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,明明只是借件衣服而已。

  “好。”她终于说。

 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克莱因松了口气,又觉得有些失落—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。

  “那你先回房间等着,”他说,“我去给你拿。”

  奥菲利娅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炼金室。

  浴巾的边缘在她腿间晃动,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。水珠还在往下滴,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痕。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渐渐远去,金色的长发像是会发光。

  克莱因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跟随着那个身影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 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看。

  克莱因用力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冷静,克莱因,”他小声对自己说,“她只是来借衣服的。”

  他又等了十几秒,确认走廊里安静下来后,这才起身离开炼金室。

 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。他下到二楼,沿着走廊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。

  这是女仆们的房间。

  克莱因抬手推开门,里面的陈设很简单——两张窄床,一个衣柜,墙角还堆着几个藤编的篮子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,那是这里常用的香料。

  房间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小柜子,每个柜子上都贴着名牌。

  克莱因找到玛莎的那个,打开抽屉,里面叠着两套熨烫平整的黑白女仆装。

  他抽出其中一套,布料在手里摸起来柔软干净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。黑色的裙身,白色的围裙,还有配套的蕾丝头饰。

  克莱因盯着手里的衣服看了几秒。

 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:奥菲利娅穿着这身女仆装的样子。

  金色的长发,金色的瞳孔,配上黑白相间的裙子……

  克莱因用力摇了摇头,把那些不该有的想象驱散。

  “别想了,”他小声说。

  他抱着衣服快步离开女仆房,回到走廊,在奥菲利娅的房门前停下。

  指节敲在木门上,发出两声轻响。

  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她的声音。

  克莱因推开门。

  奥菲利娅站在房间中央,浴巾裹得紧紧的,湿透的金发已经不再滴水,但还贴在肩膀上。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衣服上。

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光。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是雕塑一样。

  克莱因努力不去看那些不该看的地方。

  他走过去,把女仆装递给她。

  布料从他手里转移到她手里,她的手指碰到衣服边缘时顿了顿。那双手还是那么冰凉,指尖带着水汽。

  “就这些了,”克莱因说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,“应该合身。玛莎的身材和你差不多。”

  奥菲利娅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白制服,没有说话。

  她的手指摩挲着裙子上的蕾丝边,动作很轻,像是在确认布料的质地。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……困惑?

  “怎么了?”克莱因忍不住问,“不喜欢?”

  “不是,”奥菲利娅抬起头,“只是……没想到会是这种衣服。”

  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克莱因能听出一丝微妙的情绪。不是抗拒,也不是嫌弃,更像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
  “抱歉,”克莱因说,“庄园里真的只有这个了。要不然我可以把我的睡袍——”

  “不用,”奥菲利娅打断他,“这样就好。”

  她把女仆装抱在怀里,浴巾的边缘因为这个动作松了一点。克莱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,然后立刻移开。

  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。

  克莱因站在原地等了两秒,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。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。

  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 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香薰。

  “如果睡不安稳的话,可以试试点那个。”

  听说从战场中回来的人难免会有些心理问题,所以克莱因特地在奥菲利娅的房间里准备了这个。那是他自己调配的安神香,效果比市面上买的要好得多。

  奥菲利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  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依然平静,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。

  克莱因点点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 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,他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走廊里又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。

  克莱因站在门外,看着对面墙上的油画,画里是庄园春天的景色,蔷薇开得正盛。但他的思绪完全不在画上。

 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:浴巾,湿发,金色的瞳孔,还有那双冰凉的手。

  “该死,”他小声嘀咕,“克莱因,你在想什么?”

  他在门外又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。

  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三楼的方向。

  ……

  房间里,奥菲利娅站在镜子前,看着手里的女仆装。

  黑色的裙身,白色的围裙,还有那些繁复的蕾丝边。

  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。

  军装,礼服,盔甲——她的衣柜里只有这些。女仆装?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她偶尔路过厨房时,看到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
  她把浴巾放下,开始穿衣服。

  裙子的布料很柔软,和盔甲的触感完全不同。她花了点时间才弄清楚那些扣子和绑带该怎么系,动作有些笨拙。

  最后,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  黑白相间的裙子包裹着身体,腰间的围裙系成一个蝴蝶结。金色的长发还有些湿,散落在肩上,和黑色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她转过身,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
  奥菲利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
  那个穿着女仆装的人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。不是骑士,不是英雄,不是“帝国之剑”。

 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。

  她抬起手,摸了摸裙子上的蕾丝边。布料在指尖的触感很陌生,但并不讨厌。

  ……其实不怎么合身。

  奥菲利娅想。

  她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床边躺下。裙子的布料在身下皱起来,有点不舒服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裙摆理平。

 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

  奥菲利娅闭上眼睛,但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刚才的画面:克莱因递衣服时,那双眼睛刻意避开的样子。

  还有他耳根泛红的样子。

  她摇了摇头。

  困倦渐渐袭来,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,那些熟悉的画面又开始浮现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
  奥菲利娅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  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
 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,指节泛白,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。

  女仆装的裙摆被她压在身下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

  又是那个梦。

  西海岸的雾,浓得化不开,像是活物一样缠绕在身体上。

  海妖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刺穿耳膜,在脑海里回响。

  那些声音不像是生物发出的,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,只要听到就会被拖进深渊。

  然后是更深的地方——海水下面,那个东西在蠕动。

  没有形状。

  没有轮廓。

  只有无数触手般的阴影,在深海里缓缓舒展。

  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眼睛,那些眼睛盯着她,像是在注视,又像是在等待。

  等待她沉下去。

  等待她被吞没。

  奥菲利娅的呼吸卡在喉咙里。

 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海水灌进嘴里,肺部的刺痛。

  她坐起身,冷汗顺着脖颈滑下去,浸湿了女仆装的领口。

  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左手。

 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
  她用右手握住左手腕,用力按住,直到颤抖停下来。

  挂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,滴答,滴答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  奥菲利娅松开手,掀开被子站起来。

 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,带着汗水和恐惧的气息。

 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  夜风灌进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和西海岸那种咸腥的海风完全不同。

  这里的风是温和的,干燥的,没有海妖的尖啸,也没有深海的恶意。

  奥菲利娅站在窗前,抬头看着天空。

  星星很多。

  比海上的要多得多。

  在西海岸,天空永远被雾气遮蔽,看不到星星。

  只有无尽的灰色,和偶尔划过的闪电。

  但这里不一样。

  星星像是散落的钻石,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。

  月光很亮,把庄园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  但困倦和疲惫像潮水一样袭来,和刚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,让她分不清哪个更难受。

  奥菲利娅知道自己需要睡眠。

  身体需要休息,伤口需要愈合,明天还有训练——她不能让自己的状态影响到战斗力。

  ……这样才不会拖累明天的训练。

  她的视线落在屋角的香薰上。

  那个东西静静地放在架子上,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
  她不认为那个乡下的小贵族能帮到自己。

  西海岸的噩梦不是普通的香薰能驱散的。

  那些东西根植在灵魂深处,和骨髓、血液融为一体。

  但是她愿意试一试。

  至少,也算是他的一片心意。

  奥菲利娅走过去,拿起旁边的火柴。

  擦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火光跳动着,照亮了她的指尖。

 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

  她把火苗凑近香薰的烛芯,看着它慢慢燃起来。

  火焰很小,但很稳定。

  淡淡的香气开始在房间里弥散开来,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——草本的清香,混合着某种花的甜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气息。

  不浓烈,也不刺鼻。

  很温和,就像这座庄园的主人一样。

  奥菲利娅熄灭火柴,回到床边躺下。

  被子还带着她刚才的体温,她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女仆装的裙摆在腿间蹭来蹭去,有点痒,但她没有换掉。

  香气越来越浓,像是某种草本植物混合着花香,在房间里缓缓流动。

  她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  这次没有梦。

  海浪声远去了,那些尖啸也消失了。深海的触手没有缠上来,那些眼睛也停止了注视。

  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。

  还有香薰燃烧的细微声响,像是在低语,在安抚。

  奥菲利娅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放松,那些紧绷的肌肉,颤抖的手指,还有压在胸口的重量,都在慢慢消散。

  她就这样睡了过去。

  这一次,真的睡着了。

  月光照在床上,照在她身上。女仆装的裙摆在呼吸间微微起伏,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。

  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
  没有皱眉,没有咬牙,也没有冷汗。

  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,在安稳地睡觉。

  香薰还在燃烧,火焰摇曳着,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
  夜很深了。

  庄园里一片寂静。

  只有挂钟还在滴答作响,数着时间,数着这个安稳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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