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日,香港清水湾。

  凤凰木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,那几个叶苞硬硬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威叔量了量,在本子上记下:十七点三毫米。

  食堂被临时改成了项目筹备室。

  长桌上摊着六份简历,墨迹犹新,六个年轻人坐在赵鑫对面。

  最大的二十七,最小的二十二,神情拘谨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
  他们背景各异:

  林超荣,二十六岁,前《东方日报》娱乐版记者,黑框眼镜后的眼睛,透着股刨根问底的劲儿。

  他在报社干了三年,挖过七八个独家,后来觉得没意思,便辞职改行当编剧。

  刘镇伟,二十四岁,广告公司文案出身,想法天马行空,写的广告词曾得过奖。

  但他不想一辈子,卖洗发水和方便面。

  陈嘉上,二十二岁,香港电影文化中心的高材生。

  许鞍华亲自推荐,眼神清澈而专注,像一块还没被雕过的玉。

  王文俊,二十七岁,TVB编剧组跳槽过来的。

  在无线待了五年,写过三部热播剧,但他说那些剧,“跟他没关系”,他只是个听话的写手。

  张志明,二十三岁,浸会大学传理系刚毕业。

  没什么经验,但交上去的剧本作业,被许鞍华看中,说“这孩子有灵气”。

  赵鑫把那六份简历看了一遍,放下时问,“知道为什么找你们来吗?”

  六个人互相看看,谨慎地摇头。

  赵鑫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
  “我要拍一部剧。不是古装,不是武侠,不是一般的都市言情。它讲六个人,两女四男,跨越港台两地,时间跨度十几年,从七十年代到当下。”

  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
  “最关键的是,这六个人,都有真实原型。你们的工作,不是虚构,而是考古,把那些原型人物在过去十几年里,公开的、半公开的、几乎被遗忘的生活轨迹、情感碎片,给我一点一点挖出来。”

  陈嘉上举起手,像课堂提问:“赵总,要挖到什么程度?”

  赵鑫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挖到将来剧集播出后,原型人物自己看了,会愣住,会沉默,会觉得‘这确实是我经历过的事,虽然有些细节,我可能都忘了,但感觉是对的’那种程度。不是百分百的复制,而是百分百的神似。”

  食堂里安静下来。

  林超荣扶了扶眼镜,作为前记者。

  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爆炸性的潜力,也意识到了巨大的风险。

  他试探着问:“赵总,那些原型…我们心里需要有个底。是不是…沈若薇对应甄珍,江帆对应谢贤,陈思远对应刘家昌?林晓风对应王祖贤,高远对应齐秦?还有那个平安夜出现的男人…”

  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
  赵鑫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淡淡地说:“你们心里有数就好。剧本里会用化名,但我们要的,是骨子里的真实。”

  陈嘉上这时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认真:“许鞍华老师推荐我来时,特意跟我说:鑫时代做的事,追的根,都是真的。你要是想学怎么编漂亮假故事,别去。你要是想学怎么从泥土里挖出真东西,就去。”

  赵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那你留下。你们六个,都留下。这个项目,叫《港台现代爱情故事》。我要的,就是真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六人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们六个人,一人负责一个角色。”

  林超荣愣了一下。

  赵鑫说:“林超荣,你负责江帆。刘镇伟,你负责林晓风。陈嘉上,你负责陈思远。王文俊,你负责高远。张志明,你负责沈若薇。还有一个角色,那个平安夜的男人,你们六个人一起负责,因为他出现的戏最少,但分量最重。”

  他看着那六个年轻人: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是那些人。你们要了解他们的一切:他们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沉默。他们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他们什么时候会抬头看天,什么时候会低头看地。他们心里最怕什么,最想什么,最忘不了什么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然后,把这些写进台词里。不是你们替他们说话,是让他们自己说话。”

  项目启动。

  六个年轻人,像上了发条,扑进了资料的海洋。

  林超荣泡在图书馆的旧报刊库,戴着白手套,一页页翻找七十年代中后期的娱乐版。

  泛黄的新闻纸上,甄珍和谢贤的结婚照依然醒目。

  谢贤的领带,确实系歪了。

  照片上很清楚,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。

  报纸上的报道,洋溢着“金童玉女”的艳羡。

  他找到一张1975年的小图,是初到香港的甄珍。

  独自站在九龙塘某酒店门口,孤零零站着、望着对面的街景。

  她穿着素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侧影透着一丝陌生的茫然。

  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还有1977年,离婚消息爆出后,谢贤在片场的一张抓拍照。

  他穿着戏服,戴着招牌墨镜,坐在椅子上。

  看不出表情,但扶着椅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  林超荣小心地复印、裁剪,贴在墙上。

  旁边用红笔,标注时间和可能的心理状态。

  刘镇伟走的是人情路线。他通过七拐八弯的关系,请到了齐秦一位在台北音乐圈的朋友喝酒。那人四十出头,留着小胡子,在西门町开一间小录音棚。

  喝到第三杯,对方打开了话匣子:“小哥对她,那是真的用情。你们知道的那些歌,《大约在冬季》、《花祭》、《冬雨》、《狂流》…灵感来源都是她。心里有个人,写出来的旋律都不一样。”

  刘镇伟赶紧记下。

  “他们见面?唉,难啊。一个在香港拍戏,昼夜颠倒;一个在台北做音乐,泡在录音棚。靠电话线撑着。最长一次,听说打了通宵,手机烫得拿不住。”

  对方叹了口气:“后来嘛…距离这东西,有时候不是地理上的,是心里面的。都在往上走,路却好像越来越远。不是不爱了,是爱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了。”

  刘镇伟把这些话记下来,贴在墙上。

  陈嘉上负责的刘家昌线最难。

  此人低调,公开资料极少。

  但他从故纸堆里,翻出一篇旧访谈。

  刘家昌谈及给甄珍写歌的往事,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。

  “那首歌,不是写出来的,是自己冒出来的。你心里有个人,她在那儿,歌就来了。”

  陈嘉上还找到一首歌,1976年的《往事只能回味》。

  歌词直白却意蕴隽永:“时光一逝永不回,往事只能回味。”

  他将这句歌词,工整地抄在卡片上,贴在资料墙中央。

  这句词,后来成了理解陈思远这个人物的钥匙。

  王文俊负责高远。

  他的方法更直接。

  他托人找到齐秦早期的一位录音师,请人家喝茶。

  录音师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说起当年的事,眼睛还亮。

  “那小子录歌有个习惯,录到一半会停下来,愣一会儿。我问他想什么,他说没想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想她。那首歌里那些停顿,那些沉默,都是留给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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