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沉沉的。

  像是要塌下来。

 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,朝城楼压近。

  寒风呼啸,城楼上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萧挽霜束发披甲立于城楼上,忽地一道破空之声——一只箭矢直逼她眉心。

  她还来不及反应,便中箭而亡。

  ……

  萧挽霜猛地惊醒,脊背发凉,手臂传来锥心的痛感。

  腥甜的血味充斥鼻间。

  她转过脸,看见折秋正将带血的巾帕放进盆里清洗,静谧的营帐只闻帕子在水里浸润、搅动的声音。

  “您醒了?”

  折秋拧着巾帕,将“又做噩梦了”几个字咽了下去,改成了本分的问候。

  萧挽霜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身处营帐,帐内摆设一如她习惯的简单风格,身边伺候的折秋也是冒着热气的活人。

  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  萧挽霜望了一眼帐外微微透进来的光,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  “禀公主,辰时了。”

  萧挽霜朱唇微启,顿了顿没再问话,垂眼忍受着折秋为她处理伤口带来的痛楚。

  昨日,她派大将许达连夜攻城,自己则领一小队人马绕至城后偷袭,入城后搅得对方阵脚大乱,自己也受了伤。

  再睁眼已至帐中。

  行兵多年,受点伤算不了什么。

  只是那眉心中箭的噩梦,从她出生开始,就说梦就梦,完全不管她幼小的心灵能不能承受。

  十九年了,这噩梦至今已折磨她整整十九年。

  “报——”

  报信兵于营外勒马。

  快马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报信兵不及快马落稳,立刻从马背上翻滚而下,直奔至大将军帐外。

  士兵捧着捷报单膝跪地:“报!”

  折秋掀开营帐厚重的帘子,道:“进吧。”

  报信兵便起身,低头走进营帐,再次单膝跪在萧挽霜脚下。

  “禀大将军,前锋将军许达,遣使驰捷!赖大将军威福,三军效命,已于今日寅时攻克葡城!阵斩敌将三员,俘获无算,府库封存,百姓安堵,瑾献捷于大将军麾下!”

  亲卫接过军报,高唱:“捷——!”

  声浪次第传开,营中顿时欢声呼应,翻涌着胜利的喜悦!

  “好!”

  萧挽霜闻言大悦。

  她早已包扎好伤口,穿戴整齐立在案旁,身形笔直,双目明亮,周身透着威严的将帅之风。

  “论功行赏,犒劳三军!阵亡者厚恤,其子录入军中!”

  话了,她又补充道:“将‘安民封库’之事,广贴告示,传檄四方,将此捷首功归于天子圣明,次功归于诸君协力。”

  “诺!”

  众将退出营帐,帐帘掀起时,萧挽霜望了一眼晴空,自语道:“葡城的东南角便是礼国了——”

 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
  “折秋,礼国那边可有消息?”

  折秋颔首,低声回道:“启禀公主,据人来报,礼国四公子私下曾与人顽笑说……”

  “他说什么?”

  萧挽霜冷厉的眸子瞥向折秋。

  折秋顿了顿,察着萧挽霜的脸色,继续说:“他说‘听闻公主有修罗之威,夜叉之相,心系天下,自当孤峰绝顶,受八方风雪朝拜,吾等凡夫,自当敬而畏之,岂敢亵渎’。”

  萧挽霜看上去毫不在乎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  “他还说——”折秋抱拳,惶恐道:“他宁死不从。”

  萧挽霜微微一怔。

  但很快,她似灵光闪现,唇角上扬:“好,那我就看看他如何‘宁死不从’!”

  公主一笑,阎王也要抖三抖。

  折秋暗自替那素未谋面的礼国公子捏了一把冷汗。

  之前在王都,王亲权贵打着各种由头给公主赠美男、荐驸马,公主一概不理,逼急了就以公务之名往军中跑。

  一年前,公主突然贵手一抬,选定礼国的四公子桓墨。

  其时,众人瞠目结舌。

  且不说公主是如何知晓礼国四公子这人的——一个媵婢所出的毫无存在感的王子。

  就公主身为大国嫡公主的身份,从小师从名士,文韬武略不输男儿。自十四从军,立下多少汗马功劳,令无数男子也汗颜。

  公主在祁国地位之重,岂是区区小国一个媵妾之子所能般配?

  可公主就像被下了迷魂汤一样,铁了心地要与公子桓墨和亲,问其缘由,公主三个字打发:“他貌美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也不知公主何时成了“好色之徒”。

  总之,祁国大名鼎鼎的战神公主垂涎于礼国四公子之美貌,远播天下六国,成了一段奇闻趣事。

  话说回来,被公主看上应该是一件万幸的事情,可桓墨不但讽她“修罗之威、夜叉之相”,还一副吃大亏的样子“宁死不从”。

  只能说,惹到公主,他算是踢到了铁板。

  ……

  葡城一开,就相当于在祁国和礼国之间打开了一条通道。

  祁国地处王畿之侧,为天子肱骨,权势显赫。

  礼国则夹杂在几国之间,位置尴尬,如履薄冰,其君王却不思进取,只想偏安一隅。

  好在礼国王室血脉上溯与天子同源,靠着一缕亲缘,借得几分庇佑。

  各国相争,皆默契地绕开礼国。

  礼国虽小,倒也维持着安稳。

  可是最近礼国的国君桓吞却坐不住了。

  许国生乱,祁国公主借着天子的诏令率兵镇压,头一个目标就奔着祁、许、礼三国交界的葡城。

  这不禁让他想到一年前,祁国来信商讨和亲,竟指明要公子桓墨“尚公主”。

  桓墨虽是媵妾所出,但好歹也是礼国的公子,祁国仗着强势硬逼婚事,对礼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
  桓吞虽然一心求安,但也分得清国之尊严。

  他将信件搁置在一旁,当做没看见,想着拖延下去,说不定就能不了了之。

  实际上,祁国的确未再提及此事,好像真的过去了一样。

 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年之后,祁国就打开了通向礼国的通道。更危急的是,偏偏在这个关口,两个邻国也在礼国边陲频频调动。

  礼国如今到了三面临虎的境地!

  礼王将手上那份沉甸甸的信件放到案上,转身望向阶下长身如玉的公子桓墨。

  他叹了一口气,道:“王儿,非为父不愿庇护。天子亲笔书信前来,玉成此事。如今又三面受敌……和亲之事,已成定局。”

  “儿遵命。”

  桓墨姿态恭顺,深深一揖,低头时眸中归于一阵深不见底的幽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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