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。

  百官散了个干净,殿里就剩几个太监在收拾。

  唐长生没走正门,绕了条小路,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,拐进后花园。

  乾皇坐在石亭上。身边就站了一个人——李公公。

  唐长生走到亭子外头,站住了。

  “父皇。”

  乾皇头都没抬。

  “过来坐。”

  唐长生进了亭子,在乾皇对面坐下。

  “父皇,那黄正德今天在殿上松了口,但回去之后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把银子交出来。”

  乾皇没吭声。

 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。

  “五万石粮、十万两银,对黄家来说不算多。但他要是痛痛快快交了,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自己贪了。”

  “他不敢开这个口子。”

  乾皇终于抬了下眼皮。

  “所以呢?”

  “所以他今晚一定会连夜转移财产。”

  “银子藏起来,明天早朝往地上一跪,哭穷、叫屈、装可怜。到时候再来一群人替他求情,这事就糊弄过去了。”

  “得派人盯着他。”

  “今晚他往哪运,运多少,藏哪个山头,全得盯死了。”

  乾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“正有此意。”

  他偏头看了李公公一眼。

  李公公微微躬身,什么话都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脚步落在石板上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
  唐长生没再多待,起身告退。

  黄府。

  正厅的门从里面关了,窗户也用厚帘子遮得死死的。

  八张太师椅围了一圈,坐了七个人。

  黄正德坐在上首。

  “各位,今天早朝的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

  他搁下茶碗。

  “九皇子那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抄我的家,皇上非但没拦,还顺着他的话逼我交银子。”

  “如今我们该怎么做?”

  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的是周家家主周元庆,五十出头,留一把山羊胡子,瘦得颧骨凸出来。

  他捻了捻胡子尖,没急着接话。

  右首坐着的是吴家的吴启明,礼部尚书。

  “黄兄,我先问一句。”

  “五万石粮、十万两银,你拿得出来吗?”

  黄正德的脸一沉。

  “拿得出来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不交?”

  “我交了,你们怎么办?”

  “今天抄我黄家,明天那转盘再转一圈,扎到你吴家头上,你交不交?”

  “后天再转,周家、李家、孙家在座哪一位逃得掉?”

  厅里安静了。

  周元庆终于开了口。

  “所以黄兄的意思是——”

  “团结。”

  黄正德站起来,扫了在座的人一圈。

  “是向皇帝束手就擒?还是团结起来。”

  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,姓孙,孙家家主孙伯年。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但坐得笔直。

  孙伯年拄着拐棍,慢悠悠开了口。

  “我就不信那皇帝敢跟我们所有世家作对。”

  他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
  “别忘了,当初我们能助他造反成功,现在也依旧能把他弄下来。”

  这话一出来,在场六个人的脸全变了。

  “慎言!”他压低了嗓门,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。“孙老,这话出了这个门,我们几家全得抄!”

  孙伯年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
  吴启明站起来,走到黄正德面前。

  “黄兄,明日早朝我们都会替你说话。大家一起跪下来求情,皇帝总不能把满朝世家全得罪了。”

  他拍了拍黄正德的肩膀。

  “你可要顶住。”

  黄正德点了点头。

  “各位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
  客人散了之后,黄正德一个人在厅里坐了半炷香。

  然后他叫来了管家。

  “老六,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转走。”

  “今晚就走。运到城外北山的洞子里去。”

  管家愣了一下。

  “家主,全部?”

  “一两银子都不能留。”

  黄正德想了想。

  “总得留点意思意思。”

  “留十两。”

  子时。

  京城北门外三里地,一条野路拐进山林。

  十二辆大车,裹着黑布蒙着灯,车轮子缠了麻布,碾在土路上闷声闷响。每辆车后面跟着四个家丁,腰里别着刀。

  车队钻进北山的岔路,七扭八拐,最后停在一个山洞口。

  家丁们开始卸货。一箱一箱的银锭往洞里搬,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。

  最后一辆车卸空了,管家走到洞口检查了一遍,转身吩咐。

  “走,回去。”

  车队原路返回。

  没人注意到,山洞对面的树冠里,趴着两个黑衣人。

  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支细管,往嘴边一凑,吹了一声尖细的鸟鸣。

  半里之外的林子里,另一声鸟鸣回了过来。

  次日早朝。

  “黄爱卿。”乾皇连寒暄都省了,开口就点了名。

  “不知朕让你准备的粮草和银子,准备得如何了?”

  黄正德从队列里走出来,直接跪了。

  “陛下,臣实在拿不出来!臣惶恐!”

  “臣半辈子俸禄微薄,从未有过积蓄,家中实在是。”

  “拿不出来?”

  乾皇打断了他。

  “你是不怕抄家?”

  黄正德的额头没离开手背,但身子抖了一下。

  这时候,左列哗啦啦走出来七八个人。

  吴启明打头,周元庆跟着,后面还有四五个大小官员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  “陛下!念在黄老一片忠心的份上,饶了他吧!”

  “黄老为朝廷效力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”

  “陛下三思!”

  乾皇没吭声。

  殿里跪了一片。

  前排三个皇子,谁都没动。

  “好啊。”

  “一个两个的,都来替他求情。”

  “你们这是要逼宫?”

  “臣不敢!”

  八个人异口同声,齐得过了头。

  乾皇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
  “李公公。”

 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老太监身上蔓延开来。

  五息之后,压力收了。

  “臣不敢!”

  八个人再喊了一遍,这回是真的不敢了。声儿里全是哆嗦。

  乾皇转回头看黄正德。

  “黄爱卿,你继续说,怎么个拿不出来?”

  黄正德的额头汗珠子往下滚,滴在手背上。

  “陛下……臣是真的拿不出来。您要抄臣的家,臣无话可说,但家中确实没有。”

  “那朕要是抄出来了呢?”

  黄正德咬了咬牙。

  “那全交给陛下。”

  “好,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  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

  他扬了扬手。

  “来人,我们一起去——抄黄家。”

  黄府大门被禁军从外面踹开的时候,门板上的铜钉带着木屑飞出去三丈远。

  禁军统领唐豹带着三百甲士鱼贯而入,从前厅翻到后院,从库房挖到地窖。

  乾皇的銮驾停在黄府门口,没进去。

  黄正德也站在旁边,脸上维持着一层薄薄的镇定。

  一个时辰。

  唐豹从府里走出来,甲胄上沾了灰,手里拎着一个托盘。

  托盘上摆着十两碎银子。

  “陛下。”唐豹单膝跪地。“搜遍全府,只搜出来十两银子。”

  殿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,一听这话,嗡地一声议论开了。

  黄正德转过身,对着乾皇的銮驾拱了拱手。

  “陛下,臣总不至于十两银子都没有吧。”

  他笑了。

  那个笑里面带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儿银子早就不在这了,你爱怎么搜怎么搜。

  乾皇坐在銮驾里,帘子半掀着。

  “不至于。”

  他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,往北边指了指。

  “我们还有下一场。”

  黄正德的笑凝在脸上。

  “下一场?”

  “来人,带黄老去。”

  北山。

  三百禁军把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  黄正德站在洞口,不敢进去。

  唐豹从洞里出来,满眼兴奋。

  “陛下!山洞中全是银子和粮草!初步清点,白银不下三十万两,粮草堆了半个山洞!”

  黄正德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往下一矮。

  “陛下!”他扑通跪在地上。“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
  “是谁把这些银子放在我的山洞中的!”

  乾皇从銮驾里走了下来,负着手,站在黄正德面前。

  “你承认这是你的山洞了?”

  黄正德扑上来抱住乾皇。

  “陛下!这些银子臣是一分都不敢花啊!都是底下人孝敬的!臣收了不敢退,退了怕得罪人,只能藏在这里,一分都没动过。”

  乾皇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黄正德。

  唐长生站在三步之外,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一分都不敢花。

  三十万两白银,藏在山洞里,一分都不敢花。

  这话说出来,围观的禁军里有几个年轻兵卒差点没憋住笑。

  “李公公。”

  李公公从銮驾后面走出来。

  “把里头的银粮,一两不漏地清点造册。”

  “另外——”

  乾皇的视线越过黄正德的头顶,望向山洞深处。

  “去查查,京城里头还有多少座这样的山洞。”

  李公公躬身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洞。

  黄正德趴在地上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一寸一寸抽走了。

  唐长生往洞口走了两步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黄正德抬起脸来,老泪纵横,满脸的鼻涕糊住了半边胡子。

  唐长生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
  “黄老,您刚才那句话说得好。”

  “一分都不敢花。”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  “那就一分都别想留。”

  山洞外头,唐豹的禁军已经开始往外搬箱子了。一箱接一箱,银锭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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