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光不是被我挡了。”

  “是被那些该死的元人挡的。”

  屋顶上安静了一瞬。

  赵子常的眼皮跳了一下。那张原本散漫的脸骤然沉下来,背上的黑漆枪鞘一震

  乌黑的枪杆,枪尖寒光一闪,赵子常整个人已经从屋顶落下来了。

  快得离谱。

  吕安“啊”了一声,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。

  枪尖悬在唐长生鼻尖前头,再往前一分,就能在他脸上开个洞。风从枪刃两侧擦过去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。

  唐长生没动。

  不是不想动,是没法动。这一枪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这具身体的反应极限。但他没有退,因为退了就全完了——这种人,你在他面前露一丝怯,这辈子别想让他正眼瞧你。

  枪尖定住了。

  赵子常单手握枪,从上往下盯着他。

  “你找死?”

  唐长生盯着那枪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

  赵子常的枪尖微微偏了一偏。

  “你笑什么?”

  “我笑你不敢去杀元人,在这对着个要去镇守边关的皇子耀武扬威。”

  唐长生的笑收了,盯着赵子常的脸。

  “是何道理啊?”

  赵子常的手顿住了。

  枪杆上传来的那股稳定的真气,肉眼看不见,但唐长生的皮肤能感觉到——热的,烫的,一直在他脸上灼。

  “镇守边关的皇子?”

  赵子常的枪尖往回撤了半寸。

  “正是。”唐长生抬起手,用两根手指捏住枪刃,轻轻往旁边推了推。枪尖纹丝不动。他也不在意,手指松开,拍了拍袖子。

  “荒州,今天皇上封给我了。我名荒州王。”

  这六个字落地的时候,赵子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  荒州。

  元人铁骑年年南下的那个荒州。三年换了两任守将、死了一万六千人的那个荒州。整个大乾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愿意主动请缨去的那个荒州。

  赵子常握枪的手松了。

  枪杆“啪”地拍在左掌心里,他直直地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。然后长枪往地上一拄,单膝砸地,双手抱拳于胸前。

  “草民不知殿下身份,还望见谅。”

  赵子常的头低下去了。

  “若殿下不弃,草民愿效死力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

  吕安还瘫在地上没爬起来,看见这一幕,下巴差点掉了。刚才还要捅人的煞星,这会儿跪得比谁都利索?

  唐长生上前一步,双手托住赵子常的胳膊,往上一扶。

  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不知者无罪。好,好,好啊!”

 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畅快。

  “今日我得将军,如秦皇得白屠!”

  赵子常站直了身子,高出唐长生大半个头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抱拳的手又紧了紧。

  “末将可远远比不上白屠大人。”

  “我说你比得上就比得上。”唐长生收了笑,看着他,“莫非你在质疑我?”

  赵子常嘴巴一闭。

  “末将不敢。”

  “子常将军,随我回府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唐长生转身往前走,赵子常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,枪背在身后,步子又稳又沉。吕安手脚并用爬起来,小跑着缀在最后头,心里头那股子惊还没消。

  三个人拐过巷口,消失在街尾。

 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,巷口对面的茶棚底下,一个穿灰褐短褂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碗。

  这人长得毫无特征,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的那种脸。但他腰间别着一块铜牌,牌面朝内,藏在衣襟底下。

 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——厂。

  东厂的厂。

  他掏出一支细笔,在袖中藏着的窄条绢布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,卷起来塞进一截竹管里。

  竹管从茶棚后墙的窗户递了出去,外头接应的人影一闪就没了。

  乾宫,御书房。

  乾皇正批奏折。李公公站在旁边研墨。

  一个小太监从门外碎步进来,手里捧着一截竹管,双手递给李公公。

  李公公接过来,拧开,抽出绢条扫了一眼,递到御案上。

  乾皇搁下朱笔,展开那条窄绢。

  上头就一句话。

  “九皇子于城西巷口收龙山赵子常为将,言:今日我得将军,如秦皇得白屠。”

  乾皇的手指在“秦皇”两个字上停了一停。

  秦皇。

  这小子把自己比作秦皇。

  秦灭六国,一统天下。

  乾皇把绢条放下,靠回椅背。他没说话,但李公公站在旁边,察觉到研墨台上那盏茶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——陛下的手搭在扶手上,指头轻叩了两记。

  “他这是想复国不成?”乾皇心想。

  九皇子府。

  唐长生在正堂摆了一桌饭菜。四个碟子,两荤两素,米饭管够,酒是街口杂货铺打的散装黄酒。

  戌时三刻,门房来报——太子殿下到了。

  唐长生放下筷子,整了整衣襟,迎到前厅。

  唐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屋子,那个眼神在掉漆的柱子上多停了一瞬。

  唐长生看得清楚,没戳破。

  “九弟,你这饭菜属实有点返璞归真啊。”

  唐墨在主客位坐下,筷子拈了一片青菜叶子,没往嘴里送。

  “太子殿下就别取笑我了。”唐长生给他倒了碗黄酒,“我府上穷,就只有粗茶淡饭。”

  他把酒碗推过去,停了一停。

  “要不然太子殿下赞助一点?”

  唐墨愣了一拍,随即拍了下桌面。

  “哈哈哈,行啊!来人,给我九弟百两黄金。”

  跟在唐墨身后的随从太监利索地捧上来一只锦盒,打开——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元宝,一锭十两。

  唐长生眼皮都没眨。

  “那恭敬不如从命了。子常,收了。”

  赵子常从偏厅无声走出来,单手把锦盒端走了。唐墨多看了他一眼——目光在赵子常腰间的长枪上顿了顿,没多问。

  “话说太子殿下今日来访,所谓何事。”

  唐长生给自己也倒了碗酒,端起来没喝。

  唐墨放下筷子,往后靠了靠。

  “九弟,今日前来是为了苏贵人的事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这事,我也是受害者。”

  唐长生没接话,等着。

  “五弟能买通我的侍卫,和我还没过门的小妾暗通款曲……”唐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我属实难安。”

 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。唐长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苏沐澄跟唐昊暗通款曲。太子的侍卫被五皇子买通。这两件事串起来,昨晚的局就清楚了。

  唐昊安排苏沐澄设局陷害自己,顺带在太子头上扣一顶绿帽子。一石二鸟。

  “不知太子殿下想让我做些什么?”

  唐墨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放下。

  “我想让你晚点去封地。就以想和苏沐澄成婚为由,拖几天。”

  “五弟听到你要娶苏沐澄的消息,肯定会来你婚礼上闹事。”唐墨看着他,“我要你搞他一波。”

  唐长生没立刻答应。他把酒碗转了半圈。

  “太子殿下,苏沐澄可是原先您的未婚妻。”

  “这有什么。”唐墨摆了下手,“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服。”

  说得倒轻巧。唐长生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——太子嘴上说得大方,实际上是在拿苏沐澄当饵。她跟唐昊有私情,婚礼上唐昊必然坐不住,一旦闹事,就是现成的把柄。

  太子不亏。

  “那太子殿下,我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

  唐墨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慢,慢到唐长生都能数清他喉结动了几下。

  “自然是有。”

  唐墨放下碗,身子往前倾了几寸。

  “我可以告诉你,关于你母妃的一些事。”

  唐长生转酒碗的手停了。

  “哦?是何事。”

  “你母妃,是先秦公主。”

  “而且——可能是被人毒杀的。”

  酒碗里的黄酒晃了一晃。

  唐长生的手搭在碗沿上,指尖一动不动。对面唐墨正盯着他的脸,在捕捉每一丝表情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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