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藏龙渊:赌石神龙 第0409章 雾中刀

小说:玉藏龙渊:赌石神龙 作者: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:2026-04-17 09:11:43 源网站:平板电子书
  雾没散。

  仰光的雾,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雾是飘的,仰光的雾是沉的。沉甸甸压下来,把天地裹成一只闷罐子。

  楼望和一夜没睡。

  他坐在店堂里,面前还是那块玉牌。

  白玉在雾天里显得更白了。白得发青,像死人的脸。

  沈清鸢端来粥。白粥,一碟咸菜。楼望和看了一眼,没动。

  “吃。”

  楼望和拿起筷子。

  粥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
  “不好吃?”

  “好吃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不吃?”

  楼望和看着碗里的粥。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。

  “苏慎之死前,有没有吃早饭?”

 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过了很久,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楼望和把粥喝完了。

  一口一口,很慢。

  像是在替苏慎之喝。

  秦九真从外面进来,衣服上全是雾水。他抹了把脸,坐下,自己倒了碗茶。茶是隔夜的,发苦。他一口干了。

  “渡口那边,我去看过了。”

  “怎么样?”

  “苏慎之的尸体被黑石盟的人收走了。”

  楼望和没说话。

  秦九真继续说:“桥墩上有血迹。很多。不是溅上去的,是淌的。苏慎之在那儿坐了很久才死。”

 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。

  “他还留了什么?”

 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。黑布,跟苏慎之衣服一个颜色。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。

  是用血写的。

  “楼”。

  “就这一个字?”

  “就这一个。”

  楼望和把布条接过来。血已经干了,发黑。字写得很难看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刚学写字。苏慎之那样的人,字不该写成这样。

  除非他写的时候,手已经快握不住布条了。

  楼望和把布条叠好,放在玉牌旁边。

  “他还有什么亲人?”

  “没了。”秦九真说,“二十年前,夜千山杀了他全家。就剩他一个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沈清鸢轻声问:“那他为什么还给夜千山卖命?”

  “他没给夜千山卖命。”秦九真说,“他是在等。”

  “等什么?”

  “等夜千山死。等夜沧澜长大。等楼家再出一个能接玉牌的人。”

  秦九真倒了第二碗茶,没喝。看着碗里的茶水,像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
  “他等了二十年。二十年里,黑石盟换了盟主。夜千山死了,夜沧澜上位。所有人都以为苏慎之是夜沧澜的人。其实他不是。他只是离夜沧澜最近的人。”

  楼望和明白了。

  苏慎之把玉牌藏在自己骨头里二十年,不是躲。是潜伏。潜伏在黑石盟的心脏里,等着把玉牌交到该交的人手上。

  他肩上的那道伤口,不是被人挖的。

  是他自己挖的。

  昨夜来之前,他用刀割开旧伤口,把玉牌从骨头里取出来。

  然后缝好。

  穿黑衣。

  打黑伞。

  走三里路。

  把玉牌放在楼望和面前。

  然后走回渡口。

  坐下来。

  等人来杀他。

  楼望和闭上眼睛。

  他看见苏慎之坐在桥墩上,撑着黑伞。血从肩上渗出来,顺着胳膊淌下去,滴在伞柄上,滴在石头上,滴进河水里。

  他坐着。

  等刀来。

  七刀。

  一刀一刀砍在身上。

  他没躲。

  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。

  楼望和睁开眼。

  “夜沧澜的人,什么时候到?”

  秦九真看了一眼窗外。

  “应该已经来了。”

  雾里走出三个人。

  不是走。是现。

  雾气翻涌了一下,三个人就站在了门口。

  一前两后。

 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,方脸,左眉上有一道疤,把眉毛截成两段。穿一身青布短衫,袖口扎紧,布鞋。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。

  后面两个,年轻。二十出头,长得一模一样。孪生兄弟。各背一把刀。刀鞘是黑的,刀柄是黑的,连刀穗都是黑的。

  楼望和站起来。

  方脸人抱了抱拳。

  “楼少爷。在下宋知命。夜盟主手下,司职账房。”

  账房。

  管账的。

  楼望和看着他。这人手指关节很粗,虎口有茧。不是打算盘的茧,是握刀的茧。

  “宋先生。请坐。”

  宋知命没坐。

 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。

  纸很薄,折得方方正正。

  展开。

  是一张请帖。

  红底金字。

  “三日后,夜盟主在伊洛瓦底江上设宴。请楼少爷、沈姑娘赴会。”

  楼望和没接。

  “什么宴?”

  “和解宴。”

  楼望和笑了。

  不是笑,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“夜沧澜杀了我父亲的朋友,送来一张请帖,说是和解宴?”

  宋知命把请帖放在桌上。

  “楼少爷。苏慎之是黑石盟的叛徒。叛徒该死。”

  “叛徒?”

  “他偷了盟主的玉牌。”

  宋知命看着桌上的白玉牌,目光停了一瞬。

  只一瞬。

  但楼望和看见了。

  “玉牌是夜沧澜的?”

  “是黑石盟的。”

  “黑石盟从哪儿得来的?”

  宋知命不说话了。

  楼望和替他说:“从夜千山手里。夜千山从哪儿得来的?从我父亲手里。”

  宋知命的脸色没变。但身后那两个孪生兄弟,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

  楼望和继续说:“我父亲死在夜千山设的局里。玉牌被他抢走。二十年后,苏慎之把玉牌送回来。你告诉我,玉牌是黑石盟的?”

  他把玉牌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

  “这上面刻着一个楼字。”

  宋知命看着那个字。

  “楼少爷。二十年前的旧账,夜盟主不想翻。他只想往前走。”

  “往前走?”

  “龙渊开启,需要两块玉牌。一块在楼少爷手里。一块在夜盟主手里。合则两利,分则两伤。”

  宋知命的语气很平。平得像是真的在谈一笔账。

  “夜盟主的意思很简单。三日后,江上宴。楼少爷带上玉牌,沈姑娘带上弥勒玉佛。夜盟主带上另一块玉牌。三家合作,开启龙渊。玉母出世,三家平分。”

  楼望和把玉牌放回桌上。

  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
  宋知命叹了口气。

  “楼少爷。雾这么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看不清路,就容易摔跤。”

  这是威胁。

  裹在账房先生的客气里,软绵绵递过来。

  楼望和听懂了。

  秦九真也听懂了。

  他站起来。

  宋知命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秦九真。你姐姐在曼德勒开着一间茶铺。茶铺的生意最近不错。”

  秦九真的脸白了。

  不是怕。

  是怒。

  宋知命转向沈清鸢。

  “沈姑娘。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间老宅,一直空着。空宅子,容易走水。”

  沈清鸢的手指按在仙姑玉镯上,指节发白。

  楼望和开口了。

  “宋先生。”

  宋知命看着他。

  “你的账算得很清楚。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

  “但有一笔账,你没算。”

  “哪一笔?”

  楼望和站起来。

  他比宋知命高半个头。

  “苏慎之挨了七刀。一刀一刀,谁砍的?”

  宋知命的笑容淡了。

  “楼少爷。有些账,不算比算了好。”

  “我要是不想好呢?”

  “那就不是雾里看不清路了。”宋知命的声音还是很平,“是路没了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然后楼望和笑了。

  真的笑。

  笑出声。

  他笑的时候,手按在桌上。

  桌上有一块原石。

  黑乌沙皮壳,拳头大。就是昨夜他看了一夜的那块。

  他拿起来。

  “宋先生。你见过这块石头吗?”

  宋知命看了一眼。

  “黑乌沙。普通。”

  “解过吗?”

  “不需要解。皮壳松散,蟒带发枯。里头没东西。”

  楼望和点头。

  “你也是行家。”

  他把石头托在左手上。右手拿起桌上的解石刀。

  刀很薄。

  “宋先生。你看好了。”

  刀落下去。

  不是切。

  是削。

  削苹果那样,一层一层削皮。

  石皮簌簌落下。

  第一层。黑皮。

  第二层。灰雾。

  第三层。

  宋知命的瞳孔收缩了。

  那两个孪生兄弟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
  石头里透出光来。

  绿光。

  浓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
  楼望和继续削。

  一刀。

  一刀。

  一刀。

  石皮落尽。

  一颗鸡蛋大小的翡翠露出来。

  满绿。

  玻璃种。

  在雾天里,自己发着光。

  宋知命不说话了。

  楼望和把翡翠放在桌上,放在请帖旁边。

  “宋先生。你看走眼了。”

  宋知命看着那颗翡翠。

  “皮壳松散,蟒带发枯。按书上说,里头该是狗屎地。”

  “但它是满绿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楼望和把解石刀擦干净。

  “因为这石头,不按书上的规矩长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宋知命。

  “我也不按。”

  宋知命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身后的孪生兄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
  然后他抱拳。

  “楼少爷。请帖我送到了。去不去,三日后见分晓。”

  他转身。

  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  “苏慎之的尸首,我会让人送回来。”

  楼望和没说话。

  宋知命走进雾里。

  三个人,像来时一样,被雾气吞掉了。

  秦九真追到门口。

  街上没有人。

  连脚印都没有。

  “他们怎么走的?”

  楼望和没回答。

  他坐下来,把翡翠拿在手里。

  沈清鸢看着他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看出这块石头里有翠的?”

  “昨夜。”

  “昨夜?”

  “苏慎之来之前。”

  楼望和把翡翠举到眼前。

  “透玉瞳”之下,石头里的绿,浓得像血。

  “我本来想今天解的。苏慎之来了,没解成。他死了,更没心情解。”

  “那刚才为什么解?”

  楼望和把翡翠放回桌上。

  “因为宋知命要看。”

  “他看什么?”

  “看楼家的人,是不是还跟二十年前一样。”

  沈清鸢明白了。

  二十年前,楼望和的父亲在赌桌上输了。输掉的不仅是玉牌,还有楼家的底气。二十年后,宋知命来送请帖,不只是送请帖。

  是试探。

  试探楼家的儿子,是软还是硬。

  楼望和当着他的面解出一颗满绿翡翠。

  不是炫技。

  是亮刀。

  告诉宋知命,告诉夜沧澜——楼家的人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

  皮壳松散,蟒带发枯,你们说是废石。

  我说是满绿。

  你们定规矩。

  我不认。

  秦九真从门口回来,脸色凝重。

  “他们留了人。街口两个。后巷两个。”

  “随他们。”

  楼望和把翡翠推给沈清鸢。

  “帮我收着。”

  沈清鸢接过来。翡翠入手温凉。

  “三日后,你真的去?”

  “去。”

  “那是鸿门宴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楼望和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雾散了一点,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了。屋顶上蹲着一个人,黑衣,不动。像一只等雨的乌鸦。

  “清鸢。”

  沈清鸢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自己。

  “你怕不怕?”

 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。

  “怕。”

  “怕什么?”

  “怕你死在江上。”

  楼望和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“我不会死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楼望和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布条。苏慎之写的那个“楼”字。血已经黑透了。

  “因为苏慎之死了。我父亲死了。很多该活的人,都死了。”

  他把布条折好,放回去。

  “所以该活的人,要活下去。”

  沈清鸢低下头。

  她的手按在心口。弥勒玉佛贴着她的体温,微微发烫。像是应和着楼望和的话。

  秦九真在外面喊了一声。

  “楼哥!”

  楼望和走出去。

  院子里多了一口棺材。

  黑漆棺材。

  停在天井正中央。

  宋知命让人送来的。

  楼望和走到棺材前。棺盖没钉。他推开一条缝。

  苏慎之躺在里面。

  脸上很安详。像是睡着了。那把黑伞叠好,放在他手边。

  楼望和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把棺盖合上。

  “秦九真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找块好地方。靠水。”

  “为什么靠水?”

  楼望和的手按在棺盖上。

  黑漆冰凉。

  “苏先生等了二十年。该顺着水,漂到想去的地方了。”

  秦九真点头。

  沈清鸢站在廊下,看着棺材。

  雾又浓了。

  棺材在雾里,黑得发亮。

  像一把收拢的伞。

  夜深。

 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灵堂里。

  苏慎之的棺材停在正中央。香火缭绕。烟气跟雾气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烟,哪里是雾。

  沈清鸢端来夜宵。一碗面。面已经坨了。

  楼望和接过碗,吃了。

  一口一口。

  吃得很慢。

 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“想刀。”

  “刀?”

  “苏慎之身上的七刀。”

  楼望和放下碗。

  “第一刀,左肩。第二刀,右肋。第三刀,后背。第四刀,胸口。第五刀,小腹。第六刀,左腿。第七刀,喉咙。”

  他一个一个说出来。像是在数自己的伤。

  “七刀,顺序不乱。从外往里,从下往上。砍到第七刀的时候,苏慎之还没死。”

  沈清鸢的嘴唇发白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因为第七刀砍在喉咙上。如果前六刀砍得够深,不需要第七刀。”

  楼望和看着棺材。

  “砍他的人,不是要杀他。是要他疼。”

 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。

  楼望和继续说:“苏慎之挨了六刀,血流了一地。他坐在桥墩上,撑着伞。等那人砍第七刀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他要让人知道,他是怎么死的。”

  楼望和站起来,走到棺材前。

  “他要让人数清楚。七刀。一刀不少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鸢。

  “你知道砍七刀是什么意思吗?”

  沈清鸢摇头。

  “黑石盟的规矩。叛徒,七刀。一刀抵一年。苏慎之在黑石盟潜伏了七年。七年,把夜千山熬死了,把夜沧澜熬大了,把玉牌的下落熬清楚了。”

  楼望和的声音很低。

  “七年,七刀。他算好了的。”

 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。

  没出声。

  只是掉。

  楼望和没有替她擦。

  他看着苏慎之的棺材。

  “苏先生。你放心。七刀,我记住了。”

  香火啪的一声,爆了个花。

  像是应他。

  雾散的那天,是第三天。

  伊洛瓦底江上,停着一艘大船。

  三层楼高。红漆金描。船头挂着一面旗,黑底,绣着一个白色的“夜”字。

  岸上站了人。

  很多。

  都在看。

  楼望和、沈清鸢、秦九真,三个人,一条小船。

  小船不靠大船。

  停在十丈外。

  楼望和站在船头。

  江风吹过来,衣角猎猎作响。

  大船上有人喊。

  “楼少爷!夜盟主有请!”

  楼望和没动。

  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。

  白玉。

  正面刻着一个楼字。

  他举起玉牌。

  江风吹过玉牌,发出细细的鸣响。

  像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吹埙。

  大船上的声音停了。

  过了一会儿,船舱里走出一个人。

  四十岁左右。白面无须。穿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握着一柄折扇。扇骨是玉的。

  夜沧澜。

  他走到船舷边,往下看。

  楼望和仰起头。

  两个人隔着十丈江面,对视。

  谁也没说话。

  江水流得很慢。

  风停了。

  雾彻底散了。

  阳光照下来,照在玉牌上,照在江面上,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十丈空荡荡的水面上。

  水面下,有鱼游过。

  楼望和收起玉牌。

  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。

  一把黑伞。

  苏慎之的伞。

  他撑开伞。

  伞面是黑的。阳光透不过来。

  他在伞下,像一个影子。

  夜沧澜看着那把伞。

  扇子不摇了。

  楼望和开口。

  声音不大。

  但江风把它送到了大船上。

  “夜盟主。和解宴,我来了。”

  他把伞举高了一点。

  “但我是来算账的。”

  江面上,起了风。

  黑伞在风里晃了晃。

  没倒。

  (第0409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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