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圭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
  “这种事急不来。你越急,越感受不到。放松,把心法放慢。那些剑睡了很久,叫醒它们需要时间。”

  李然咬着牙,把心法的速度降下来。

  气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,从湍急的河流变成了缓慢的溪水。

  鳞片的热度也跟着降下来,从温热变成微温。

  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
  他的腿开始发酸,脚掌踩在环氧地坪上,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。

  眼皮在轻微地跳动,长时间的专注让眼睛干涩发痒,但他没有睁开。

  眉头拧在一起,眉心的皮肤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。

  蒋建国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出声。

  蒋卫国也安安静静地靠着墙,双手抱在胸前,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一个半小时。

  李然的拳头攥起来了。

  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。

  嘴角往下拉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在微微发抖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稚圭的叹息声从鳞片里传出来,很轻,但李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看来这些剑,都没法和你有共鸣。”

  李然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
 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,不是愤怒,是一种不服。

  他从架子上扫过去,从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剑身上扫过去。

  永乐御剑,安定剑,灵宝剑,始皇剑。

  每一把都安安静静地躺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像睡着了。

  像在说……

  你不够格。

  蒋建国也看明白了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那口气很轻,但在安静的储藏室里听得很清楚。

  “要不……”

  他开口,声音很平:

  “去看看别的剑?其他地区还有几把,年代更久,说不定……”

  李然站了起来。

 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,是猛地站起来的。

  膝盖弹直,脊椎绷紧,整个人从放松的状态一瞬间变成了绷紧的弓。

  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滑出去,椅腿在环氧地坪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声响。

  他的面容变了。

  眉头从紧皱变成压低,眉心那两道竖纹更深了。

  嘴角从下拉变成紧抿,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
  眼睛里的光从散漫变成集中,从集中变成锋利。

  他站在那里,脊背笔直,胸膛挺起,目光扫过整个储藏室。

  扫过那些安安静静躺在架子上的剑。

  蒋卫国从墙上直起身来,手从胸前放下了。

  蒋建国也愣住了,刚要迈出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。

  “现在华夏危急存亡之时……”

  李然开口了。

  声音很大,大到在空旷的储藏室里来回撞了好几圈。

 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从喉咙深处推出来,砸在那些剑身上:

  “各位身为华夏历史上的名剑,怎么如此没有危机存亡意识?”

  他的目光从永乐御剑上扫过:

  “你。明成祖朱棣的佩剑。他北征的时候带着你,砍断了敌将的旗帜。那时候的敌人是敌人,现在的敌人就不是敌人了?黑雾吞了多少土地,死了多少人,你看不见?”

  目光从安定剑上扫过:

  “你。剑身上刻着安定两个字。安定,现在华夏不安定。诡异降临,土地一寸一寸被吞掉,百姓一茬一茬地死。你身上的安定两个字,是刻着好看的?”

  目光从灵宝剑上扫过:

  “你。宋太祖的剑。他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,开创了一个朝代。那时候他有胆量从别人手里抢天下,现在华夏的天下被人抢了,你的胆量呢?”

  他的声音更高了,高到嗓子开始发紧:

  “各位历史上的主人,好歹皆是名人枭雄,甚至是皇帝。”

  他声音越说越大声:

  “你们跟着他们,见过大场面,经历过大战役,饮过血,断过旗,砍过敌将的头颅。”

  “现在华夏百姓陷入危机,黑雾每天都在往前推,土地每天都在失去,你们却还要在这里装死?”

  他的手抬起来,指向那些剑。

  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用力过度的抖:

  “你们对得起握过你们的手吗?”

  “对得起把你们从地底下挖出来,洗干净,编了号,放进恒温恒湿架子里的人吗?”

  “对得起这两千多年来,每一个把你们传下来的人吗?”

  储藏室里很安静。

  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,从东墙撞到西墙,从西墙弹回东墙。

  蒋建国站在原地,脚像被钉住了。

  他看着李然的背影。

  那个站得笔直的,绷得紧紧的背影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蒋卫国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
  攥得很紧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
 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,但没有让任何东西流出来。

  李然的声音没有停:

  “诡异降临的时候,没有人问过华夏愿不愿意。”

  “黑雾往前推的时候,没有人问过百姓想不想死。那些被吞进去的人,再也没有出来过。”

  “那些被吐出来的土地,寸草不生。华夏在流血,一点一点地流。流到现在,只剩下一半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
  不是没力气了,是把力气收住了:

  “我知道你们在这里躺了很久。几十年,几百年,两千年。”

  “被人埋进土里,被人挖出来,被人放进架子里。再也没有出过鞘,再也没有见过天。你们累了,倦了,觉得这个世界和你们没关系了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:

  “但这个世界需要你们。”

  声音从低处慢慢往上走:

  “华夏需要你们。那些还在黑雾边缘活着的人需要你们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你们能做什么,不知道你们的力量还剩下多少。但我知道……”

  “你们在这里躺着,什么也做不了。跟我走,至少还能试一试。”

  他的手放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

  脊背还是直的,胸膛还是挺着的。

  目光扫过整个储藏室,最后落在始皇剑上。

  “诸位……”

 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推出来,带着胸腔的共振:

  “愿挽天倾者……”

  他的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,伸向那些剑:

  “请起身!”

  一言落。

  安静。

  极致的安静。

  恒温恒湿设备的嗡嗡声。

  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  蒋建国压抑的呼吸声。

  蒋卫国攥紧拳头时指节的咔咔声……

 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
 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、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震颤。

  嗡……

  始皇剑最先动了。

  剑鞘表面的漆层裂开一道缝,不是破损的裂,是从里面往外顶的裂。

  暗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。

  不是刺眼的光,是一种沉甸甸的,压了两千多年的光。

  光越来越亮,裂缝越来越多,整把剑被光裹住,看不清轮廓了。

  然后它起身了。

  剑身从架子上浮起来,竖直地立在空中。

  停顿了一息。

  那一息里,李然看见了它的全貌……

  暗青色的剑鞘,极简的纹路,模糊的字迹,圆环状的剑柄末端。

  和躺在架子上时一模一样,但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它活过来了。

  铿!

  一声剑鸣。

  从始皇剑身上发出来的,清脆的,嘹亮的。

  像两千年没有响过的钟被撞了一下。

  剑鸣穿透储藏室的墙壁。

  穿透头顶的穹顶,穿透地面上厚厚的土层,直冲云霄。

  然后它化作一道流光。

  暗青色的光从架子上腾起。

  拖着长长的尾迹,冲破穹顶,冲破土层,冲破地面。

  混凝土碎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  碎块往下掉,砸在架子上,砸在地面上,砸出一片烟尘。

  流光从破口处冲出去,冲向天空。

  紧接着。

  永乐御剑动了。

  剑鞘上的深蓝色在光里变得鲜活,绣着的金色纹路从模糊变成清晰,云在飘,龙在游。

  剑鸣声比始皇剑细一些,但同样嘹亮。

  蓝金色的流光跟在暗青色流光后面,从同一个破口冲出去。

  安定剑动了。

  黑色的剑鞘表面涌出一层光,光的颜色是沉沉的铁灰色。

  剑鸣声短促有力,像一个话不多的人点了下头。

  铁灰色的流光第三道冲出去。

  灵宝剑动了。

  青色的剑鞘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同时亮起来,光从裂纹里往外透,像一张发光的蛛网。

  剑鸣声绵长悠远,尾音拖了很久才消散。青色的流光第四道。

  然后……

  整个储藏室炸了。

  上百把剑同时起身。

  同时发出剑鸣。

  同时化作流光。

  穹顶彻底塌了。

  混凝土碎块雨点一样往下砸。

  砸在空了的架子上。

  砸在环氧地坪上,砸出一片密集的撞击声。

  烟尘涌起来,被流光带起的风卷成漩涡。

  暗青,蓝金,铁灰,青碧,赤红,月白,墨黑,杏黄。

  上百道不同颜色的光从地底冲出,拖着一道上百条交织在一起的尾迹,冲向天空。

  尾迹在天空中铺开,铺成一片巨大的光幕。

  光幕里,上百把剑在飞舞。

  有的直冲高处,飞到云层边缘再折返。

  有的在半空中盘旋,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

  有的三五成群,追逐着彼此。

  有的独自飞向远处,在天际线上变成一个小点,然后又飞回来。

  剑鸣声混在一起。

  清脆的,低沉的,短促的,绵长的。

  上百种不同的剑鸣同时响彻天地,汇成一片浩荡的声浪。

  声浪从基地上空往外扩散,越过围墙,越过帐篷区,越过城市,越过山脉。

  这一刻,所有的华夏百姓都听见了。

  帐篷区里,正在排队领水的人们抬起头。

  手里的盆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没有人低头去看。

  他们仰着脸,看着天空中那片巨大的光幕,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。

  城市里,写字楼的窗户一扇一扇推开。

  人们从格子间里探出头,从工位上站起来,从走廊里涌向窗边。

  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。

  公交车里的乘客把脸贴在玻璃上。

  骑电动车的人把车支在路边,仰着头。

  山村里,田埂上的老农放下锄头。

  他眯着眼,看着天边那片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

  他不懂那是什么,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……

  那个清亮亮的、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、像打铁又比打铁好听一万倍的声音。

  海边,渔船上的渔民关掉引擎。

  海浪拍打着船舷,风把船吹得左右摇晃,但他们站得很稳。

  目光越过海面,越过那道黑色的雾墙,落在天空中那片光上。

  剑鸣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  不是从外面传进去的,是从心里响起来的。

 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剑的人。

  从来没有摸过剑的人,从来不知道华夏历史上有过多少把剑的人……

  他们都听见了。

  听见了始皇剑的沉浑。

  听见了永乐御剑的锋锐。

  听见了安定剑的短促有力。

  听见了灵宝剑的绵长悠远。

  听见了上百把剑同时发出的。

  汇聚在一起的,浩荡的声浪。

  距离近的人看见了更多。

  基地周围的士兵最先看见。

  他们站在哨塔上,站在围墙上,站在停机坪边缘。

  天空中,上百道流光不停地飞舞。

  暗青色的那道最快,冲在最前面,后面的跟着它,像一支队伍的先锋。

  蓝金色的那道飞得最高,几乎要钻进云层里。

  铁灰色的那道飞得最稳,不紧不慢,保持着固定的高度和速度。

  青色的那道飞得最优美,轨迹弯弯曲曲,像在写字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有人问,声音发颤:

  “神仙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所有人都仰着脸,看着那片从来没有见过的天空。

  手里的枪垂下去了,下巴抬起来了。

  风吹过停机坪,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,但他们一动不动。

  “流星?”

  又有人说。

  但流星是一闪而过的,这些光一直在飞。

  从天空的这边飞到那边,从那边飞回这边。

  不是坠落,是飞翔。

  “怪物?”

  没有人接话。因为那声音……

  那响彻天地的剑鸣声……

  太干净了。

  干净到任何听见它的人都不会觉得那是怪物。

  怪物发不出这样的声音。

  只有被握了两千多年,埋了两千多年。

  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东西,才发得出这样的声音。

  李然站在塌了一半的储藏室里。

  穹顶的混凝土碎块堆在脚边。

  钢筋从碎块里戳出来,弯曲着指向天空。

  恒温恒湿设备被砸坏了,外壳凹陷进去,断口处冒着细小的电火花。

  架子倒了一大片,空了的格子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。

  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去,在破口处透进来的天光里缓缓飘浮。

  他仰着头,从穹顶的破口往上看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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