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百道流光在天空中飞舞。

  剑鸣声从上面传下来,经过破口时被放大了,震得他耳朵发麻。

  暗青,蓝金,铁灰,青碧,赤红,月白。

  每一道光都是一把剑。

  每一把剑都回应了他。

  蒋建国站在他旁边。

  脸上有两道水痕。

  从眼角滑下来的,经过颧骨,经过鼻翼两侧,在下巴处汇合。

  他没有擦,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。

  他只是仰着头,看着天空中那片光,看着那些飞舞的剑。

  嘴张着,嘴唇在发抖,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:

  “好……好……好……”

  每个字之间隔了很久,像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来。

  他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东西。

  见过战争。

  见过饥荒。

  见过诡异降临的那一天。

  见过黑雾第一次吞掉土地时人们的绝望。

 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东西流泪了。

  但此刻他站在塌了一半的储藏室里。

  站在碎混凝土和弯钢筋中间。

  仰着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  那些他以为只是死物的剑。

  那些躺了几十年,几百年,两千年的剑。

  那些被编了号,拍了照,登记在册,名字那一栏有时候空着的剑。

  它们活过来了。

  不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唤醒的,是被一个人的话唤醒的。

  华夏危急存亡之时。

  愿挽天倾者。

  请起身!

  它们听见了!

  它们起身了。!

  蒋卫国站在几步之外。

  他的手还攥着拳头,指节还是白的。

  眼眶比刚才更红了,但没有泪。

  他盯着天空中那片光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又重又急。

  牙齿咬得很紧,咬肌在脸颊两侧鼓起两块硬硬的轮廓。

  他什么也没说,但攥着拳头的手一直在抖。

  李然回过神来。

  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,落在塌了一半的储藏室里。

  空了的架子倒了一地。

  碎混凝土堆成小丘,电火花在设备断口处一闪一闪。

  他的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,从碎块之间扫过去。

  然后他停住了。

  不是所有的剑都走了。

  神锋剑还在。

  乾隆皇帝亲自督造的那把,剑鞘上嵌着宝石的那把,劈开过三层铁甲的那把。

 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。

  架子歪了,但它没有滑下来,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。

  明黄色的剑鞘在烟尘里显得灰扑扑的。

  宝石上那层薄雾状的痕迹更明显了。

  九龙剑也在。

  剑鞘上雕着九条龙的那把,龙眼睛嵌着红宝石的那把。

  它躺在神锋剑旁边,同样安安静静。

  九条龙还是那九条龙,在云里,在水里,昂着头的,盘着身子的。

  红宝石还是那两颗红宝石,颜色暗沉。

 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。

  目光落在那两把剑上,停留了片刻。

  清代的。乾隆年间的。

  离现在不过两百多年。

  两百多年,和始皇剑的两千多年比起来,短得微不足道。

  但它们就是不动。

  华夏危急存亡,它们听见了。

  愿挽天倾者,请起身。

  它们也听见了。

  然后它们选择继续躺着。

  两个垃圾。

  李然的目光从它们身上移开。

  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点不屑的了然。

  它们不配。

  不配和天空中那些光一起飞舞。

  不配被称作华夏历史上的名剑。

  剑鞘上嵌再多宝石也没用,剑鞘上雕再多龙也没用。

  乾隆皇帝亲自督造也没用。

  剑是剑,不是首饰。

  他的目光继续扫。

  然后他看见了。

  角落里,碎混凝土堆的缝隙之间,一把剑在动。

  不是飞起来的那种动,是挣扎的那种动。

  剑鞘上锈迹斑斑,锈层厚到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金属表面。

  剑柄上的缠绳早就烂光了。

  只剩下光秃秃的柄芯,柄芯上也全是锈。

  剑格歪了,像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
  它在嗡鸣。

  声音很小,小到在头顶传来的剑鸣声里几乎听不见。

  但它确实在响。

  剑身贴着地面,一下一下地震动,震得旁边的碎混凝土碎屑簌簌往下掉。

  它想飞起来。

  它听见了那句话。

  它想起来。

  但它没有力气。

  锈得太厉害了。

  材质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钢,锻造它的工匠也许只是个普通的铁匠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
  被埋进土里之后,没有人给它做防腐。

  没有人给它编文物保护编号。

  也许连挖它出来的人都只是随手把它丢在角落里。

  它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久,久到剑鞘上的漆全部脱落,久到剑身和剑鞘锈在了一起。

  但它还在挣扎。

  嗡——

  嗡——

  嗡——

  每一声都短促而微弱,像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在敲门。

  锈屑从剑鞘表面震落,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。

  剑身每次震动,粉末就多一点点。

  它想把锈震掉。

  想把自己从剑鞘里拔出来。

  想跟着天空中那些光一起冲出去。

  但它做不到。

  材质不行。

  锻造不行。

  保存不行。

  什么都差了一点。

  唯一不差的,是那股想起来的劲。

  那股劲和天空中那些剑一模一样,和能力无关。

  李然蹲下来。

  碎混凝土块硌得膝盖疼,他没有理会。

  手伸过去,手指穿过碎块的缝隙,握住那把剑的剑柄。

  锈迹硌手,粗糙的,冰凉的。剑柄在他掌心里还在微微震动。

  他把它拿起来。

  很轻。

  比今天见过的任何一把剑都轻。

  锈层吃掉了太多金属,剩下的部分只够维持一个剑的形状。

  剑鞘和剑身锈在一起,分不开。

  剑格歪向一边,随时可能断掉。

  李然把它握在手里,锈迹贴着他的掌心。

  剑的震动慢慢停了。

  像一个人挣扎了很久终于被人拉起来,松了一口气,然后安静了。

  他看着手里的剑,看了很久。

  烟尘从头顶的破口处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剑鞘的锈迹上。

  天空中,上百道流光还在飞舞,剑鸣声还在响彻天地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他低声问。

  剑没有回答。

  它没有名字。

  没有铭文,没有编号,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它的东西。

  只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剑,挣扎着想飞起来,但没有力气。

  李然把它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  锈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,有一点疼。

  “没关系。”

  李然放下了它,回到了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
  没多久。

  天空中飞舞的剑开始折返了。

  最先回来的是始皇剑。

  暗青色的流光从云层边缘划下来。

  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,穿过穹顶的破口,稳稳落回架子上。

  剑鞘表面的漆层合拢了,光收进裂缝里,恢复成那片斑驳的暗青色。

 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从未离开过。

  永乐御剑跟着落下来。

  蓝金色的光从高处收拢,绣着云龙纹的剑鞘重新变得暗淡,金色的丝线褪成哑光。

  它落回原位,和始皇剑隔了几个格子。

  安定剑第三道回来。

  铁灰色的光收得干脆,没有任何多余的盘旋。

  黑色的剑鞘落回架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就安静了。

  灵宝剑紧随其后。

  青色的光从半空中收拢,剑鞘表面那些发光的裂纹一道一道暗下去。

  像灯盏被一盏一盏吹灭。

  它落回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然后是所有的剑。

  上百道流光从天空各处收回来。

  穿过穹顶的破口,穿过烟尘,穿过碎混凝土堆之间的缝隙。

  各自落回各自的位置。

  赤红色的落回东边的架子,月白色的落回西边。

  墨黑的落回南边,杏黄的落回北边。

  光一道接一道地收拢,像上百盏灯同时被拧暗。

  剑鸣声也停了。

  从震耳欲聋到彻底安静,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

  像有人同时按住了上百根震颤的琴弦。

  储藏室里恢复了安静。

  恒温恒湿设备的嗡鸣声没有了……

  被砸坏了。

  只剩下碎屑从穹顶破口处落下来的声音,很轻,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。

  但那些剑身上,光芒没有完全消散。

  始皇剑的剑鞘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晕,光晕的厚度只有一层雾气。

  永乐御剑的剑鞘上,蓝金色的光晕同样留着,金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,缓缓流动。

  安定剑的铁灰色光晕最薄,薄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那里。

  灵宝剑的青色光晕最柔,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湖水。

  每一把剑身上都有一层光晕。

  上百层不同颜色的光晕同时浮在剑鞘表面,把整个储藏室照成一片交织的彩色。

  光很淡,不刺眼,但足以让李然看清每一把剑的位置。

  它们没有把光收干净。

  故意留了一层。

  李然看懂了。

  它们在等。

  等他的选择。

  那一层光晕是它们展示出来的决心……

  只要你选中我,我就跟你走。

  不需要再问第二遍,不需要再等两千年。

  现在。

  立刻。

  马上。

  李然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升,升到喉咙口,堵在那里。

  不是难受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他咽了一下,没咽下去。

  他站直了身体。

  脊背从尾骨到头顶绷成一条直线,肩膀往后展,胸膛挺起来。

  碎混凝土块硌着脚底,他没有理会。

  双手抱拳,举到胸前。

  然后躬身。

  腰弯得很深,深到后背和地面几乎平行。

  双手从胸前推出去,拳面相对,指节贴紧。

  头低下去,下巴贴着锁骨。

  “诸位前辈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,带着胸腔的共振。

  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撞了一圈才消散。

  “谢谢!”

  这两个字咬得很重:

  “我李然……”

  他直起身,又躬下去。

  第二次。

  比第一次更深,更慢:

  “定不负各位信任!”

  第三次躬身。

  最慢的一次。

  腰弯到最低的时候停了一息,然后才慢慢直起来。

 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。

  那些“赴汤蹈火”“肝脑涂地”之类的词,他一个都没用。

  不需要。

  这些剑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,见过的人比他多得多。

  什么样的话是真心,什么样的话是场面,它们分得清。

  三鞠躬。

  够了。

  储藏室里很安静。

  上百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,光晕还在缓缓流动。

  没有人说话,没有剑发出声音。

  但李然感觉到了。

  那些光晕的温度,升高了一点。

  很轻微,轻微到如果不是他胸口那片鳞片在发热,他根本察觉不到。

  但他察觉到了。

  那上百层光晕的温度同时升高了一点点,像上百个人同时点了下头。

  蒋建国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李然躬完三次身,看着他站直,看着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。

  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原地,下巴微微收紧。

  他活了快七十年,见过很多人鞠躬。

  主席台上的,报告厅里的,酒桌边的。

  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。

  一个人,对着一屋子剑,躬了三次身。那些剑用升温的光晕回应了他。

  蒋卫国的拳头还攥着。

  从那些剑飞回来的时候他就攥着,一直没松开。

  指节还是白的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他盯着李然的背影,盯着那些剑身上的光晕。

  嘴抿成一条线,咬肌在脸颊两侧鼓起硬硬的轮廓。

  他什么也没说,但攥着拳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李然直起身,迈出了第一步。

  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

  鞋底踩在碎混凝土屑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他没有犹豫,没有左顾右盼,没有在任何一把剑前面停下来比较。

  他走向始皇剑。

  从储藏室中央到最里面的架子,大概二十步。

 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  经过永乐御剑的时候,蓝金色的光晕亮了一下。

  经过安定剑的时候,铁灰色的光晕跳了一跳。

  经过灵宝剑的时候,青色的光晕波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
  他没有停。

  二十步走完。

  他站在始皇剑面前。

  暗青色的光晕浮在剑鞘表面,缓缓流动。

  斑驳的漆层在光晕里显得不那么旧了。

  极简的纹路清晰了一些,剑柄末端圆环上模糊的字迹在光里隐约可辨……

  虽然还是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
 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,和刚才飞出去之前一模一样。

  和它在观台之下埋了两千多年时一模一样。

  李然站定,双手抱拳,躬身:

  “前辈。”

 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推出来。

  “后世子孙李然……”

  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:

  “恳请前辈出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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