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。

  始皇剑就动了。

  剑身震颤,剑鞘和架子碰撞,发出密集的嗒嗒声。

  暗青色的光晕从一层薄雾变成一团浓光,从浓光变成一片刺目的光海。

  光从剑鞘表面涌出来,从漆层的裂缝里涌出来,从剑柄末端圆环的字迹里涌出来。

  整把剑被光裹住,看不清轮廓了。

  铿……

  一声剑鸣。

  和刚才冲出去时一样的沉浑,一样的有力。

  声浪从剑身上炸开,撞在李然胸口,撞在储藏室的墙壁上,撞在穹顶的破口边缘。

  碎混凝土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,砸在架子上,砸在地面上。

  它从架子上浮起来。

  竖直地立在空中,和刚才冲向天空时一样的姿势。

  停顿了一息。

  然后飞到李然面前。

  剑柄朝向他,悬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。

  暗青色的光从剑身上收拢了一些,不再刺目,变成一种温润沉甸甸的光。

  像它把锋芒收起来了,只留下温度。

  它在等他握住它。

  就在这时……

  嗡……

  永乐御剑的剑鸣声响起来了。

  比始皇剑细一些,但同样嘹亮。

  蓝金色的光晕猛地亮起来,从薄雾变成光团。

  剑身震颤,剑鞘碰撞架子,发出急促的嗒嗒声。

  它也从架子上浮起来了。

  蓝金色的流光从架子上升起,拖着一条光尾,飞到李然面前。

  悬在始皇剑旁边,剑柄同样朝向他。

  剑鞘上的云龙纹在光里变得鲜活,云在飘,龙在游。

  光晕一明一暗,明的时候亮得刺眼,暗的时候缩成一团。

  像在说……

  选我。

  铿!

  安定剑的剑鸣声短促有力。

  铁灰色的光晕没有变亮,但变得更沉了。

  黑色的剑鞘从架子上浮起来,没有任何多余的盘旋,直接飞到李然面前。

  悬在永乐御剑旁边,剑柄朝向他。

  它没有发出持续的光晕,没有让剑鞘上的纹路变得鲜活。

  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,铁灰色的光稳稳地浮在表面。

  然后它动了。

  铁灰色的光从剑鞘表面收拢到剑格位置,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。

  光点转动了一下——

  那个动作不像剑,像一个活着的东西转过头,看了永乐御剑一眼。

  只一眼。

  永乐御剑的蓝金色光晕立刻暗下去了。

  不是被压制的暗,是自己收敛的暗。

  剑身往旁边挪了半尺,悬在安定剑身后,光晕缩到只剩薄薄一层。

  像被看了一眼就乖乖退到后面去了一样。

  李然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永乐御剑。

  明成祖朱棣的佩剑。

  北征时砍断过敌将旗帜的剑。

  被安定剑看了一眼,就自己退到后面去了。

  安定。

  朱元璋的剑。

  名字刻在剑格上的那两个字,不是白刻的。

  嗡——

  嗡——

  嗡——

  更多的剑鸣声响起来了。

  上百把剑同时震颤,同时发出剑鸣。

  声音混在一起,汇成一片密集不肯罢休的声浪。

  各色的光晕同时亮起来,从薄雾变成光团,从光团变成光海。

  整个储藏室被照得五彩斑斓。

  暗青、蓝金、铁灰、青碧、赤红、月白、墨黑、杏黄……

  上百层光晕交织在一起,亮到李然几乎睁不开眼。

  剑身碰撞架子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
  嗒嗒嗒嗒嗒……

  一把赤红色的剑从架子上浮起来了。

  剑鞘上没有任何纹路,只有纯粹的红,像被火烧透的铁。

  它飞到李然面前,悬在安定剑旁边。

  一把月白色的剑浮起来了。

  剑鞘细长,弧度柔和,光晕像一层薄霜。

  它飞到李然面前,悬在赤红色剑的旁边。

  一把墨黑色的剑浮起来了。

  剑鞘比安定剑更黑,黑到连光都照不出轮廓。

  它飞到李然面前,悬在月白色剑的旁边。

  然后是第四把,第五把,第十把,第二十把。

  各色的剑从架子上浮起来,从四面八方飞过来,悬在李然面前。

  一层一层,一排一排,从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一直排到几步之外。

  上百把剑,上百层光晕,上百声剑鸣。

  全部剑柄朝向他。

  像上百个人同时伸出手。

  它们在问——

  为什么不选我?

  李然站在原地,被上百把剑围着。

  光晕映在他脸上。

  暗青、蓝金、铁灰、赤红、月白。

  各色的光交替闪过,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。

  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 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比刚才更满,满到连咽都咽不下去。

  他再次抱拳。

  双手举到胸前,拳面相对。然后躬身。比之前三次都慢,都深。

  “各位前辈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:

  “心意李然明白。”

  他直起身,目光从面前的剑身上扫过去。

  从最近的一排扫到最远的一排,从左边的扫到右边的。

  “但小子目前,还用不上这么多剑。”

  嗡……

  剑鸣声高了一瞬。

  李然没有停下来。

  “各位前辈放心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压过了剑鸣声:

  “一定会有各位为华夏出力的时候!”

  剑鸣声没有停。

  他又躬了一次身:

  “不是推辞。是真的用不上。我这次去的地方,带太多剑反而施展不开。”

  剑鸣声小了一点。有几把剑的光晕暗了一些。

  他又躬了一次身:

  “等小子回来。到时候需要多少把,就来请多少把。一把都不会少。”

  剑鸣声又小了一些。更多的光晕暗下去了。

  他躬了第三次:

  “各位前辈在这里等了那么久,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小子把话放在这里……只要我李然还有一口气,就一定回来接各位。说到做到。”

  剑鸣声停了。

  像上百个人依次沉默下来。

  光晕也一把接一把地暗下去,从光团缩成薄雾,从薄雾缩成一层极淡的光膜。

  永乐御剑最先退回去。

  蓝金色的光在剑格位置闪了一下,像点了个头。

  然后它剑身一转,飞回自己的架子上,落下去,安静了。

  安定剑第二个退。

  铁灰色的光点从剑格位置散开,重新铺满剑鞘表面。

  它没有点头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只是稳稳地飞回架子上,落下去。

  然后光晕缩到只剩极薄的一层。

  灵宝剑第三个退。

  青色的光晕波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。

  然后它飞回去,落进架子里。

  赤红色的剑退回去了。

  月白色的剑退回去了。

  墨黑色的剑退回去了。

  一把接一把,各色的流光从李然面前离开,飞回各自的位置。

  光晕暗下去,剑鸣声消散,剑身落回架子的轻响一声接一声。

  储藏室里的彩色光海一层一层褪去,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。

  最后只剩下始皇剑。

  它一直悬在李然面前,没有动过。

  暗青色的光晕稳稳地浮在剑鞘表面,没有变亮,也没有变暗。

  刚才上百把剑围过来的时候,它没有让位。

  现在上百把剑都退回去了,它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 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,剑柄朝向李然。

  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。

  李然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面前的始皇剑上。

  暗青色的光晕在剑鞘表面缓缓流动,温润的,沉甸甸的。

  漆层斑驳的表面在光里显得不那么旧了,极简的纹路清晰了一些。

  剑柄末端的圆环上,那些模糊的字迹在光里隐约可见……

  虽然他还是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
  他的心跳快了。

  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在了饭菜前面,像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手很稳,手指没有抖。

  指尖碰到剑柄的那一刻,能感觉到剑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温度。

  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。

  他握紧了。

  掌心和剑柄贴实的那一刻……

  始皇剑爆发出了一阵金光。

  纯粹的金,浓稠的金,从剑柄和剑鞘的每一道缝隙里同时涌出来的金。

  光不是慢慢亮起来的,是炸开的。

  像被压了两千多年的东西同时释放,像一道堤坝在瞬间溃决。

  金光冲上穹顶,从破口处涌出去,冲向天空。

  云层被染成了金色,从基地上空一直蔓延到天际线。整片天空都在发光。

  铿——

  一声剑鸣。

  从天地之间同时响起来的。

 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撞在一起。

  汇成一声浩荡沉浑的,压了两千多年的长鸣。

  云层被声浪震散了一圈,从破口正上方开始,涟漪一样往外扩散。

  李然的身体僵住了。

  一股庞大的剑气从剑柄涌进他的掌心。

  像一条大河找到了入海口,像一道瀑布从高处砸下来。

  剑气穿过掌心的皮肤,穿过肌肉,穿过骨骼,涌进经脉。

  然后开始冲刷。

  第一波。

  剑气从掌心出发,沿着手少阴心经往上走。

  经过手腕,经过小臂,经过手肘,经过上臂,到达胸口。

  经过的地方,经脉被撑开,撑到极限,再被剑气填满。

  是冲刷的那种撑……

  像河道被洪水漫过,每一寸河床都在承受水的重量。

  李然的脸涨红了。

  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,从太阳穴两侧鼓出来。

  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,大颗大颗地滚下来。

  第二波。

  剑气从胸口分成两路,一路走手厥阴心包经,一路走手太阴肺经。

  两路剑气同时冲刷,把他两条手臂的经脉全部灌满。

  手臂的肌肉在跳动,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条小蛇在同时游动。

  他的牙齿咬紧了。

  牙根发酸,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
  汗水从手臂上渗出来,和额头上的汗水汇在一起,顺着身体往下淌。

  衣服湿透了,贴在后背上,又被体温蒸出热气。

  第三波。

  剑气从两条手臂同时往回走,在胸口汇合,合成一股更粗的洪流。

  然后往下冲……

  冲过膻中,冲过巨阙,冲过神阙,冲过气海,冲进丹田。

  丹田像一个被洪水灌满的湖,湖面在瞬间涨到最高处。

  他的腿开始发抖。

  大腿的肌肉在跳。

  小腿的肌肉在跳,脚趾蜷起来,又松开,又蜷起来。

  汗水从腿上渗出来,裤管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。

  脚下的碎混凝土屑被汗水浸湿,颜色变深了一片。

  第四波。

  剑气从丹田出发,沿着任脉往上走,沿着督脉往上走。

  两路剑气同时冲刷躯干的中轴线。

  从丹田到头顶,经过的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极限。

  任脉走胸前,剑气经过膻中的时候。

 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督脉走背后,剑气经过命门的时候。

  他的腰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去,酸胀从骨头里往外炸开。

  他的嘴张开了。

  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,短促的,压着的。

  气不够。

  剑气占据了他所有的经脉,连呼吸都被挤压到最小的空间里。

  第五波。

  剑气从头顶降下来,分成无数道细流,涌向全身每一条最细微的经脉。

  十二条正经同时被剑气灌满。

  然后是奇经八脉……

  每一条都被剑气撑开,填满,冲刷。

 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  每一块肌肉都在跳,每一根骨头都在颤。

 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,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。

  脸从涨红变成深红,又从深红变成苍白。

  嘴唇干裂,裂口处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
  但他没有放手。

  手指握得更紧了。

  指甲陷进剑柄表面的纹路里,泛到几乎没有血色。

  掌心的皮肤被剑柄的温度烫得发红,但他没有松开一丝一毫。

  他知道。

  前辈愿意为华夏出力,愿意跟着他走,愿意把压了两千多年的剑气交给他。

  但前辈是始皇剑……

  横扫六合时握在始皇帝手里的剑。

  它的骄傲不是后天养成的,是铸成那一刻就刻在剑骨里的。

  它愿意出山,不代表它愿意被一个不够格的人握住。

  它要试他。

  试他配不配。

  试他够不够格。

  试他能不能扛住这股剑气。

  扛不住,剑气会把他冲成废人。

  经脉尽断,丹田碎裂,从此再也拿不起任何一把剑。

  扛得住……

  这股剑气就是他的。

  李然咬着牙,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。

  心法在运转。

  第二层。

  气息从丹田出发,走会阴,上脊柱,过三关,入头顶,降下来回丹田。

  一圈,又一圈。

  剑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心法的气息在剑气里穿行。

  两股力量挤在同一条经脉里,互不相让,互相挤压。

  每走完一圈,经脉就被撑开一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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